演出:《光來自山的背面──奇萊平原三部曲》
演出團隊:Padawdaway 持光者光影劇團主演、畸零地創造股份有限公司統籌
時間:2025年12月19日(五)19:30
地點:花蓮文創園區-18棟包裝工廠
口述影像:梁家霖
文/許映琪(2024、2025「葫蘆樂園:劇場發聲報」駐地評論人)
「Padawdaway 持光者光影劇團」是一個在2021年成立,由部落青少年演員組成的光影偶劇團。Padawdaway——在阿美族語中意即「舉著火把之人」,代表著狩獵或夜巡時的領路人,當領路人找到一個地方可以生火,族人們會圍著火堆坐下,故事便從光裡開始生長1。《光來自山的背面──奇萊平原三部曲》旨在藉由阿美族的三股編,串起發生於奇萊平原的歷史創傷「1878年達固湖灣事件」、「七腳川事件」與「巨人阿里嘎蓋」神話故事(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台灣東部淘金的歷史),透過當代原住民族青少年的視角回望過去,帶著觀眾回到這段遺失的歷史現場2。
本作採用「當代電影式光影戲」的形式,承襲傳統皮影戲,融合電影影像語言、舞蹈與動畫分鏡,並以演員全身肢體投影表演3。此劇種的先驅是美國藝術家Larry Reed,於2004年受無獨有偶工作室之邀來台,創作《光影嬉遊記》,是為台灣第一齣當代電影式光影戲4。
在演員的聲音表現上,所有演員的質地與調性高度一致。除了讓人感受到演員的狀態很和彼此在一起之外,也讓整個作品顯得相當完整。演員唸白的節奏徐緩,字字分明,於特定字詞帶有原住民口音。發聲方式亦明顯有別於漢人。較少胸腔、頭腔與鼻腔共鳴,較多腹腔與喉腔共鳴。聲音的線條也是直線而非拋物線。聽覺效果上顯得質樸誠懇。演員的表演既達成服務角色情感與性格的要求,也展現演員自身個人本色。演員演得自在,觀眾也看得舒服。

劇照提供-Padawdaway 持光者光影劇團 攝影-林彥甫
這樣的唸白節奏,讓人感受到一種大地的節律,彷彿是和土地和萬物一起呼吸的。這樣的發聲方式,音色直白,微帶唦啞,也是非常土石草木的質地。這樣的表演風格,真實質樸,不帶任何一絲炫技與造作,更顯得相當大自然。總結來說,演員的聲音表現讓我感受到一種大地的質地,似乎也體現了某一種原民性。

劇照提供-Padawdaway 持光者光影劇團 攝影-林彥甫
相比之下,在本作所梳理的三段歷史創傷中,部落青少年的視角究竟為何,則顯得較不突顯。首先在文本敘事上,雖然史料的內容確實不是會出現在課本上的所謂「正史」,然其敘事觀點仍然是採用第三人稱全知視角,如此反而讓這些歷史的敘事者的主體性隱身。其次,演員的表演雖然有機會展現演員個人對角色和故事的個人觀點,然此次的劇本語言平鋪直述且直接簡單,當中並未包含容納多元詮釋的歧義空間,這群青少年演員的表演功力目前也僅能給出情感流動的邏輯合理性,因此未能透過演員表演展現部落青少年的史觀。
進而,還是必須回到原民主體性與文化現代性的老辯證議題。原住民族身在世界局勢的洪流中,自然無法自外於文明的朝向現代性發展。我認為原住民族既不能斷然拒絕文化現代性,也不能一味迎合文化現代性,而是必須去找到一種與文化現代性的合宜關係。
至於,這所謂的「合宜關係」究竟可能為何,可就耐人尋味了。

劇照提供-Padawdaway 持光者光影劇團 攝影-林彥甫
如果撇除原住民的身份政治不談,本作作為當代電影式光影戲,已經俱足相當水準的藝術表現力,自然是夠格且成功的。尤其考量到劇組成員皆為部落青少年,更顯令人驚豔與難能可貴。能夠與當代藝術潮流接軌,顯示劇組打破了閉門造車的孤絕與自義,除了展現充份的與世界溝通的誠意之外,對劇組的青少年也必然能帶來極佳的賦權感。以劇團當前的發展階段來說,已經是相當淋漓盡致的表現。
只是,作為一個評論人,我仍然渴望看見劇團在未來能把「當代電影式光影戲」的形式,透過原民主體性,進行更充份的修正、補充、融合與化用。目前此劇種形式和原民主體性的關係,只透過劇團論述勉強拼湊在一起,基本上還是直接挪用了此來自西方世界的藝術手法。什麼是屬於台灣原住民族的光影戲?屬於台灣原住民族的光影戲能展現何種異於西方潮流的藝術表現力?這是我最後想要出給劇團的功課。

劇照提供-Padawdaway 持光者光影劇團 攝影-林彥甫
注解
1 引自本演出opentix售票頁面,《光來自山的背面-奇萊平原三部曲》
2同前註。
3同前註。
4同前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