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本出發的歌仔戲新途:《文武天香》

演出:《文武天香》
演出團隊:阮劇團
時間:2018年09月14日(五)19:30
地點:新嘉義座

演出:《文武天香》
演出團隊:挽仙桃劇團
時間:2022年03月19日(六)14: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演出:《文武天香》
演出團隊:毛斷計畫môo-tng kè-uē
時間:2025年07月06日(日)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演出:《文武天香》
演出團隊:毛斷計畫môo-tng kè-uē
時間:2025年10月12日(日)14:30
地點:高雄中山堂劇場

文/蔡佩伶(2025「葫蘆樂園:劇場發聲報」駐地評論人)

  《文武天香》是一部編劇蔡逸璇主創的歌仔戲作品。蔡逸璇未循歌仔戲界由劇團發起的常軌,以編劇身份主動推動,展開一連串讀劇、首演與二度加演;開闢出少見的創作路徑。

  作品自2018年阮劇團劇本農場讀劇發表起步,歷經2022 年大稻埕青年戲曲藝術節首演,至2025年「傳藝金曲劇展」與「拚台普拉斯──傳藝經典系列」兩地(北、高)再度演出,橫跨七年時間。期間劇本和演職亦歷經幾度調整,作品樣貌從一女兩男的情感極限試煉,漸次薰染社會寫實氣息。觀察《文武天香》,可見歌仔戲創作如何在時間中自我生成,並持續回應時代脈動的軌跡。

編劇主導的歌仔戲產製模式:創作權力的重置

  在歌仔戲的傳統產製模式中,編劇多半依據劇團既有條件進行創作。劇團的演職陣容直接影響角色設定與劇本走向,劇本題材也須配合團務需求,或針對其擅長劇碼設想。因此,編劇的實質創作空間有限,實質受到體制框架和劇團條件的限縮。

  《文武天香》誕生於阮劇團劇本農場的孵育計畫,此計畫立意即為新銳劇作家提供揮灑空間,不限創作主題及形式。《文武天香》不為特定劇團或演員量身訂做,擁有極大的編劇創作自由。蔡逸璇能夠依循自身興趣發展主題和角色,從內容形式、角色情感軌跡到技藝面向進行無預設的探索,跳脫業界體系的客製化思維。

  這番編劇主創模式,或許可以視為「創作者意識」的復甦。創作不受劇團體制所限,而能如實回應歌仔戲的表演形式層面,也重回編劇個人書寫—創作者取向。如此帶來另一種當代歌仔戲的創作可能性,在「演員劇場」與「家班天下」的結構之外,建立以文本為核心的生成路徑,擴張歌仔戲生態的多樣性。

三度演出重測「行當—角色」的生成邏輯

  三個演出版本之間的差異,主要來自演員養成背景和行當不同;這些差異重塑了角色的生成方式。就表演風格而言,劇本農場的讀劇發表、 2025 年的「傳藝金曲劇展」及「拚台普拉斯傳藝經典系列」三個版本,具有某種延續性。此三版的主要演員均為歌仔戲系統。讀劇階段中,演員詮釋非本行角色,活用程式形塑角色。跨行當演出某種程度上即測試著「行當作為表演邏輯」的隱形界線。作品最初便帶有越界氣息。

  2025年兩場演出,在換角後,出現不同風貌。新版林文德和陳宣武,在處理角色發展方面,有意識跳脫本行表演模式:文生林文德開始向內在衝突推進;武生陳宣武取武戲身段,建立角色特質。演員藉細節刻畫穩固戲段發展。如此調整,重置原本「演員—行當—角色」的線性表演動態:演員應援行當語法,進一步煉成角色,完成貼合角色的表演性。行當語法成為演員詮釋角色的應用資料庫。然而唯一延續的旦角,面對兩位強勢生角,維持本行規範而呈現黯淡,與 2022 年版本的三方鼎立狀態大不同。

劇照提供-毛斷計畫 攝影-蔡耀徵

  2022 年大稻埕青年戲曲藝術節版本則因兩位生角出身客家戲體系,整體呈現出工整的戲曲質感。二男一女之間的三角關係呈現較均衡,平實反應作品風格。
  三次演出的差異,折射出劇種養成、行當與劇本之間持續調整的張力;也讓行當語法在角色塑造中的作用被突顯。三度重演的改組與實踐,一次次探索歌仔戲表演形式邊界。

行當作為素材庫:歌仔戲與現代劇場語言的共構

  《文武天香》的舞台語言使用現代劇場邏輯構成多層次敘事結構。戲中戲及角色的猶疑狀態成為敘事主脈,使角色流連在戲碼和私境之間;藉戲中戲隱喻角色心緒,並增加可看性。行當程式需因應不穩定的角色情境而調整,演員必須在既有語法中尋覓適切姿態,具體傳遞角色情感與動機。另外,角色數量精煉,使人物關係比傳統歌仔戲更具變化性,形塑作品的整體觀看方式。這些設計讓《文武天香》的舞台語言具有明確的當代性。角色與文本之間的互動多向而鮮明,提供觀眾多視角的體驗。

  現代劇場介入凸顯行當邊界及角色生成途徑。劇本設定出雙生一旦的基本行當呈現,現代劇場的導演手法使「行當到角色」的轉換更加清晰。例如文生如何調度角色的情緒結構;武生如何應用身段表現角色狀態變化;旦角如何因兩位對手流變,而衍生不同的舞台存在感,行當到角色的詮釋差異構成作品異象。三度重演即是角色與行當的生成陣,重演過程中展示現代劇場手法、歌仔戲和行當交織的可能性。

劇照提供-毛斷計畫 攝影-蔡耀徵

  《文武天香》以演員劇場作為主要表演框架,三位不符行當規範的非典型角色,其動機與情感透過戲中戲彼此牽動,構成作品的敘事核心。這樣的框架仰賴演員在既有行當語法中重新尋找角色空間,以技藝共創作品,使作品在保有歌仔戲特質的同時,具備跨越行當語法、教化題旨與主流敘事之外的多層次空間。整體舞台語言介於戲曲美學與現代劇場之間;立基於歌仔戲結構之上,延展更具當代感的敘事想像。

固本聲新:〈文武天香〉提出歌仔戲的開放位置

  《文武天香》為歌仔戲開啟以文本為核心的創作路徑。作品以現代劇場語言調整行當語法,使題材、角色與敘事能在慣性模組之外運行。行當將成為演員建立角色的技藝來源,使表演有較多彈性空間,也推動歌仔戲的表演方法向外延展。

  作品最終指向介於戲曲美學與現代劇場之間的開放位置。音樂與表演性保留歌仔戲特質;文本結構則向現世語境開展。歌仔戲的內在動能是變革,而《文武天香》將此動能轉化為創作方法,使劇種得以在原生結構中開啟新的當代延續路徑。

劇照提供-毛斷計畫 攝影-蔡耀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