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座|大寫作時代——劇評寫作起手式/講者|陳正熙
時間|2025/11/01 13:00-15: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第三藝廊會議室
講座紀錄:袁卉蓁(2025表演藝術評論人工作坊學員)
2025年11月1號「藝起有力」表演藝術評論人培力計畫的「好好學」講堂來到第三場,於下午13:00~15:30在臺南文化中心第三藝廊會議室舉行。這一場次請到了資深專業劇評人陳正熙老師,以「大寫作時代——劇評寫作起手式」為題,透過自身曾經書寫的評論文章,帶領學員領略劇評寫作的核心要點。而學員們也於課前自行閱讀一篇正熙老師的評論文章,從中提出寫作上的思考與提問。以一篇篇評論文章為基底,老師的分享與學員的提問交織出豐富的思辨現場,啟發學員從觀看到思考,構築一條屬於自身的評論路徑。
由於正熙老師已以講師的身分參與評論人工作坊多年,今年特別轉換課程形式,改以「閱讀、提問、回應」為核心:學員於課前閱讀老師過往發表的評論文章,並針對文本提出自身的疑問,藉此討論實際從事評論寫作時,可能面臨的真實問題。
再此之前,老師首先提醒,學員提出的問題是這個當下看到這篇文章所產生的,但這些文章其實橫跨了多年,而老師的寫作也是立基於當下的。當然這個評價不會只存在當時,甚至會被當作史料的一部分,反應當下時代軌跡歷史條件,但也需謹記不要把評論當作恆久不變的標竿,因為一篇評論終究是一個評論者對演出的意見,於創作者來說也只是他接觸意見的一個管道。
首先,正熙老師提出要開始寫評論的一些重點:評論,就是我想知道自己為什麼喜歡為什麼不喜歡,也是寫評論跟一般觀眾差別。知道自己為何喜歡或不喜歡,在專業上有什麼值得討論的地方,優劣的比較,可以讓我們對社會或人性有更多的了解或認識。評論要做的是,離開直覺之後往更深的地方走。
其實要開始就是寫就對了,實際去做才能就具體的東西討論,有無別的寫法?能否從別的角度去切入?提出的問題是不是值得提的?或是跟編導原意有無落處?基本上就是這些問題,而這都要從實際的例子才能去看到。所以老師這次只精簡的指出了幾個關於評論必要的提點。
第一個是觀點的必要,也就是個人的意見,所以首先必須知道自己站在什麼樣的位子上。面對一個演出,我站在什麼樣的位子去看?用什麼角度去看?
以這次學員對〈台南四百,浮光掠影《內海城電波》〉一篇的提問為例,一個外地人跟一個本地人如何去看這個演出?這個演出是做給誰看?建城系列是希望大家一起來共襄盛舉?老師在文章的一開始便點出自己雖不是本地人,但與這個地方有點淵源的觀點。
回到學員的提問:面對以特定地方文史為背景的劇作,評論者採外地人視角和採在地人視角立論的關注點和書寫上,主要有哪些差異 ?第八段裡面老師提到說這個東西談到台南地名的饒舌、本地相關的文史遺蹟記憶,在地人都能很快的和自身生活經驗連結,但對外地人來說,可能就是下次來台南要去哪裡逛或到哪裡可以看到什麼,這就是有沒有真正和城市有生命及記憶連結的差異。不是真正外地人但有一定連結淵源的身分讓老師站在一個特別的位置上,因此大家在寫作時也要思考自己站在什麼位置看演出,這是非常重要的觀點的必要。
再來第二點,感情用事的必要,老師以〈一場不合時宜的旅行,你去嗎?《感傷旅行(kanshooryokoo)》〉一篇為例,說明在欣賞這部作品時,已經不是在想演出的好壞,或是專業上表演導演、編導、舞台、空間有哪些可以被提出來評論;而是想到曾經共通擁有創造的年輕的歲月,「青春」這件事。文章中,為了評論的專業也針對演出做了一些討論,並花了一些篇幅談演員表現,但整篇文章中感觸最深的是最後一段,以《牯嶺街殺人事件》和《一一》兩部作品中三個角色不同的台詞,來表達、宣洩自身在看完演出後的情感,以及對臺灣劇場感嘆。
第三點,思考的必要,老師以〈政治——現實:臺灣歌仔戲的正典化《1624》〉一篇為例,分享文章內,老師提出對於正典化作法是否恰當?以及台灣自詡多元開放,卻獨尊一個劇種,某種論調,是否違背我們自豪的精神的深刻思考。
第四點,脈絡化的必要。脈絡化不只是把不同時間做一個類比,用自己的觀賞經驗、生命經驗,把演出變成自己夠理解的。〈穿透黑暗的火花《噤。濤聲》 跨島計畫〉一篇中,為什麼最後一段引用韓劇《我們的藍調時光》,就是老師以自身觀賞經驗去理解演出。在演出中臺灣與濟州都曾有被威權統治的歷史相似處,「革命」聽起來偉大且充滿能量的爆發,但去追究其行動及思想背後有個簡單的理由就是想活得好,活得像個人一樣。同時老師也在此回應其中一位學員的提問,作為一個評論者在評論中能否有私人情感的流露?完全沒問題,因為寫作者是一個人,是有情感的。評論絕對不會客觀的,是一種主觀的評價。
這幾個必要便是老師認為在書寫評論可以先把握的幾個重點,接下來老師針對學員們的提問提出更詳細的回覆與討論。
閱讀文章:〈台南四百,浮光掠影《內海城電波》〉
提問1:一篇採外地人視角書寫,則就文中所述「對於製作團隊和在地觀眾來說,《內海城電波》並不只是一個平常的戲劇作品,更有城市行銷的政治意涵,和記憶保存的個人意義」,劇作之於在地人的意義,應如何確認為宜 ?
我們無法確定演出中關於台南的文史記憶、生活細節是否對於臺南人都能有共鳴,這是每個觀眾自己去決定感受的,只能盡量一般性的去討論,這是作為一個評論者必然有所侷限的地方。
閱讀文章:〈每撮塵土灑在身上都是光《安蒂岡妮在亞馬遜》〉
提問1:為什麼採用「並置」做法?在這裡輕巧地並置夏曼・藍波安的文字是否有簡化他們各自的抗爭脈絡、甚而誤導讀者同化其所對抗的脈絡之嫌?引用特定事件的寫法是否也會讓讀者被引導至單純關注「驅除惡靈運動」/「無地農民運動組織事件」兩個事件本身,反而無法更近一步思考其背後與國家權力抗衡的結構問題?又或者這樣做的用意正是想在這樣跨越文化的事件中,直指相同的「根本問題」——但如此做法是否是落下去脈絡的險棋?
文章中最後的結論提到,我們必須要去思考或想像另外一種生活方式或不同的可能性。這就是做類比的原因,當然也能去思考這兩個例子是否適合放在一起討論,並不是絕對的。劇中談論的亞馬遜叢林和無地農名運動都是非常大規模的,當老師在思考有什麼方式可以以自台灣人的脈絡去接近並理解時,他以參與運動者為原住民這點,找到心中比較接近的驅逐惡靈運動,因此做了這樣的連接,方便讀者去了解。而在做了這樣的連結後,老師認為該強調兩者共同指向的根本問題,雖然這樣的作法可能會有淡化兩個運動背後特殊的歷史背景與時代條件的危險,但老師更在乎的是背後共同指出的應該要去突破的思考限制,因此把兩個事件放在一起論述。
提問2:針對最後,老師似乎時常會採取一種「顧全大局」式的策略,會特地用一個段落左右的文字篇幅稱讚一些並不是整篇評論主要著力點的元素(比如這篇評論第二段的「編導、表演、視覺、音樂、影像的精彩表現,其實都無需評論」),使得這些不是主力內容的元素難免染上被草率帶過之色彩。好奇這樣書寫的目的。
不像報紙時期有1500字的字數限制,必須在有限的篇幅中去蕪存菁,刊載於網路上的評論沒有字數的限制,為了讓沒看過演出的觀眾能大致了解內容,因此還是會去描述演出的過程,希望告訴大家政治劇場也可以做的如此精彩。至於為什麼要脈絡化這個演出?其實有另外的考量,越來越多國際演出來到台灣,我們如何去看這些作品?他們自身的美學與政治思考,我們要如何放入自身的架構去理解?因此在書寫的外國演出,老師一定會想辦法讓它跟我們曾經有過的經驗做對照,不是比較好壞而是在連結自身的同時,擴展出對演出更多層次的理解。
閱讀文章:〈無法逃離的修羅場《上樑_下工後的修羅場》〉
提問1:文中提到「自由主義」,評論人是否需要進一步說明其意涵,或具體指出它與所評論文本/議題之間的關聯,使讀者能清楚理解評論觀點的立基點?
專有名詞需不需要解釋,就像創作者在排練編創的過程當中會做出一些選擇,這些選擇形成最後的結果,而我們最後只能看到結果,看不到選擇的過程。同理,在寫文章的時候,作者有自己的思路,基於自身擁有的知識作為論述的基礎,雖然不能確定讀者是否對此有一樣的認知與了解,在這種情況下老師傾向不去做更多的說明,因為這會導致行文的節奏被妨礙或破壞,除非需要引用出處,才加註去解釋。但一切還是以行文節奏為最優先的考量,如果讀者有疑慮會自己去查明。
閱讀文章:〈相互理解或挑戰彼此《夢與陰影》〉
提問1:文中有表示對老師而言不是連貫的、不完整的感官體驗。好奇,夢本身往往是不邏輯的、或者有時候情緒上會跳tone,是否有可能郭文泰老師本身故意這樣安排呢?
回想觀演當時,演出五分鐘後就因為技術問題被打斷,就像做夢夢到一半被打斷就回不去原本的夢境一樣,佈景太大使得變動時造成整個戲劇節奏的停滯,這是文章中的完整與連貫所指,並不是指敘事一定要有完整連結,或邏輯的連貫。
提問2:文中有有形容河床建構一個「中介」屬於他們特色的空間。但我查字典「中介」為兩者或兩者以上的意涵,對我來說有點無法與那段做連結,想詢問這個詞對老師來說是什麼樣的意涵?
中介指的是創造一個地方讓不同因素可以在這碰面彼此衝撞,用的概念是兩者之間。郭文泰是視覺出身,那舞台上的人體對他來說是視覺上的元素嗎?平常的創作素材是色彩、燈、物件,那如何可以把特技演員的身體視為視覺美學的一部分去做一些調整,這些特技演員表演本身和新馬戲的表演者沒有太大差異,只是演出空間不同,因此文章中才提出,演出沒有因為郭文泰的加入,而對原有的特技表演產生不同的想像,也沒有對空間限制衝撞帶來的突破,變成特技演員只是成為有標誌性的視覺設計中的元素,牽涉到表演者訓練過程中對於表演的自我意識。
閱讀文章:〈傷感之外,期待更深刻的創作思考《天亮前的愛情故事》〉
提問1:在第六段提到,此劇是因為受了翁鬧的短篇小說作品:〈夜明け前の戀物語〉(天亮前的戀愛故事)啟發,製作而成,但是原劇所感傷的,以當時而論是具有強烈現代主義色彩,也對當時的社會進行批判。但是如果時空對調,要如何在現代藉由兩人素食愛情下,將批判在劇中進行探討,或許就是此劇沒有處理好的地方。
文章一開頭便談了作品引用的小說,因為創作者提到以其為靈感來創作。而文章中對此演出的最大意見是:這件事有沒有必要被說? 相較原作中日治時期的時空背景下,台灣人當時處於殖民者與被殖民者身分間,以及角色的少數民族身分,其中牽涉的族群與階級關係,為故事帶來不同層次的討論。但演出中並沒有特別的設定,讓單純談論愛情的故事變得單薄。
在此提問學員回覆:或許不一定劃上等號,因為只是受到啟發,想呈現的意涵也不盡相同,如果不對外供稱靈感來源於這部小說,是不是就不會被跟原作放在一起比較、檢視?
美英老師則回應:既然創作者提出就不能被忽略。
這個問題讓老師重新思考或許不應該寫這篇評論,到最後小說和演出似乎互不相干,使得「受啟發」這件事變得詭譎。原作中的現代主義色彩濃烈且處理族群間身分階級的問題,但創作者卻沒有選擇去觸碰,提出受到啟發的目的為何?用這樣的方式去檢視演出或許對創作者不公平,然而既然提出了,便會被視為必然考量的因素之一。
對此,另一位同學提問:若是遇到此問題,是否需要和創作者確認釐清?
正熙老師回應,不需要確認,如前所述,創作過程是無法被評論的,只能看最後的結果,因此評論人只要清楚意識到自己站在什麼樣立場上,不用擔心誤解創作者,因為評論就是主觀評價不需要為所謂的客觀負責
美英老師則回應,因為創作者公開說受啟發,所以不論受到何種啟發就會因此需要被檢視,就像評論人要為自己的文字負責,創作者當然也是。總結剛剛的討論,對於正熙老師說可能不該寫這篇,是因為同學提問帶來的思考,以及對年輕創作者的支持,但不代表這篇文章當時是不成立的;再來,我們不需要跟創作者去確認什麼,因為當作品呈現時,觀眾便無法確認,評論人作為觀眾之一,只是有書寫的動力與能力。
閱讀文章:〈散與不散,猶原佇遮咧等待未來——《散戲》〉
提問1:在評論中,正熙老師有提到認為舞台版的散戲太「悲喜交加、通俗討喜」,因此缺乏原文散戲的餘韻與深度。但是通俗化是否必然代表「淺薄」?或許說明華園這種表達形式對普羅觀眾而言,可能更能傳達「時代與情感的糾結」。明華園本身的定位是「『魔幻絢麗的東方音樂劇場』,在傳承傳統歌仔戲的基礎上,致力於創新與轉型,將本土戲劇推向國際舞台。」,用喜劇元素吸引觀眾,本就是延續傳統生命的一種方式。所以是否這樣的表達就是不大恰當的又或者不太合適的呢?
老師同意學員所說,通俗不等於淺薄,通俗受歡迎的原因就是訴諸一般人的情感,但作為一個評論人不能滿足於此,要再去追究為何會這樣想,對明華園來說面對的是普羅大眾,魔幻旋麗的效果宣示性的,難有實質意涵。這是劇團的自我定位,但不會作為評斷的基礎。其中的標準為何?便是原文本的特色及核心精神。也是為什麼當我們面對重新創作或改編的作品需要,回頭去看原作。
提問2:在評論中對於舞台改編的評價大多圍繞小說的精神,但舞台的表現是綜合藝術(會有音樂、表演、燈光、節奏、觀眾互動各個領域綜合起來的化學反應才會成為一齣舞台劇),是不是不該被單一文本框架所侷限?是否忽略了劇場語言本身的創造力?
在文字閱讀上有很多視覺因素需要我們透過想像建立,舞臺視覺把想像具體呈現,但癥結還是在於前面提到的散戲文本的核心,歌仔戲正典化的時代氛圍中,明華園以其天團地位來演出談論歌仔戲的沒落衰退的文本,看起來有點不合時宜。因此不是侷限而是文本核心精神被抹滅。
閱讀文章:〈能不能紙醉金迷,歌舞就好?——《勸世三姊妹》後,再想社會光景〉
提問1:文中提出相當多的提問,對於看過劇的人來說,很好的讓人再重新思考,請問老師在書寫的時候,是否會先假定閱讀文章的人已經看過此劇?
在書寫過程中要去做一些揀選,因為劇本身情節轉折是作品成立的重要關鍵,所以會花一些篇幅去討論釐清,讓看過演出的人能去對照,沒看過的讀者則多少能從描述去了解。
提問2:老師在文章中提到「無力感,不是因為演出本身,而是演出所映照出來的當代舞台/社會光景。」以及「劇中的:『車可以等,幸福不能等』,是對這個時代的一個註解」,想詢問老師更多對於這個這個時代的想法
為什麼這個時代會比較喜歡歌舞劇或音樂劇,除了多取材於日常與情感的類型,融合這個時代大家所關注的外,還選擇一個較通俗討喜的表現形式。然而這卻使得劇場太輕鬆了,看完演出不會開始對人生產生懷疑,且可能忽略掉需要直面的問題。
閱讀文章:〈令人不安的「好看的戲」——《Q&A首部曲》〉
提問1:老師此篇的行文犀利,架構也不同於其他幾篇,想問是因為對話對象的不同,或是有什麼因素導致?
結構性的東西沒有一個固定的原則,其實是要去看每個作品不同的性質來思考,每一篇各有不同。
閱讀文章:〈冰涼呼吸,仔細言語——如何看待《呼吸》?〉
提問1:此篇讀起來十分流暢,正熙老師提到關於去脈絡化的疑慮,而針對於台灣該怎麼去看這樣的議題,但在讀回應時,並沒有深刻的感受到對於翻譯文本的再詮釋以及台灣版的《呼吸》需要呈現的在地化議題如何做呼應?很好奇老師在書寫時為何想要提出這樣的觀點?
不只是這個版本的在地化,地球滅亡和生活行為有直接的關係,也是文章中的提問所在。其中去脈絡化,指的是演出在歐美脈絡下反映的是左右、進步自由和保守之間的對立,但台灣沒有這樣的背景,顯得當中的討論限於私人情感。
提問2:老師在這邊寫道「至於那些我們無法理解、無法理解我們的人⋯⋯」似乎是帶了些伏筆與嘆氣,在寫評論時的書寫是否要更明確與直接?或是明確的情感文字表達?
不一定是伏筆,而是寫到這就夠了。就像留一個問號,不知道如何去面對這些人,如果雙方無法互相理解就不說了吧,不是要試圖去改變對方。評論最後是否一定要有結論?多少會有,但不一定是圓滿的、完整的,最終的答案,至少在當下表達了一種期待或希望。
正熙老師從四個要點的介紹,帶領學員認識評論寫作的起手式,而透過閱讀評論,學員得以了解四個要點如何被運用在寫作中,並從自身為出發點,提出對於評論寫作的問題。而老師不僅在回覆過程中,分享評論寫作的技巧,也讓我們得以從老師的行文中,了解老師在欣賞、評論一部作品時所注重的核心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