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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父親母親》
演出團隊:同黨劇團
時間:2025年11月8日(六)19:30
地點:臺南文中心原生劇場
文/ 陳嘉禎文(2025年「藝起有力」表演藝術評論人培力工作坊學員)
圖/《父親母親》~~ 臺南市文化局提供;許家豪攝影
《父親母親》是同黨劇團以歷史敘事為切角,討論殖民及威權統治下,酷兒、性別認同與性傾向的作品。本劇以主角「格格blue」的阿文的尋父之路作為整齣戲的行動,並發展其子阿凱是同性戀的故事支線。本劇前三分之二阿文拿著照片尋找自己的生父,一名叫「貓仔」的布袋戲偶師。故事透過阿文一站站拜訪布袋戲團,從南到北勾勒出台灣布袋戲班在日治與國民政府統治時期的發展與限制。隨著阿文逐漸靠近「貓仔」,眼見就要揭開親生父親的真相,卻發現生父另有其人;是位名叫米粉的跨性別女性,與貓仔一同入獄,並相互喜歡。阿文又循線找到生父米粉經營的酒吧並前往尋人。故事最後阿文、米粉與阿凱在米粉開的酒吧中相見,解開多年心結,一切近乎圓滿的落幕。
舞台為四面台,四邊皆有倒放在地的書櫃、檔案櫃,圍出正方形的舞台空間。舞台空間未作明確切分,僅以燈光變化製造時空轉變。導演以流暢的畫面調度,物件與小道具的使用,輔助六位演員分飾三十六個角色。看似簡明的安排,在敘事複雜、多線交錯的作品中是明智的選擇。演員表現令人驚艷,在性別、年齡與說話口音的轉換與調度拿捏得宜,讓觀眾能輕易地隨角色進入故事。劇本選材大膽前衛,白色恐怖背景下的酷兒議題;以威權與自由建構劇本的基底,透過角色追尋各自的自由,進一步討論酷兒身份如何在白色恐怖與殖民餘緒的壓力下被迫形塑。2025年的台灣觀眾已生活在同婚合法、性別倡議相對成熟的社會,而劇中角色的痛苦與壓迫多停留在情緒與創傷的再現;對威權如何滲入日常、如何與性別壓迫交纏,劇中呈現相對扁平,未能在威權與自由間開展更多的辯證與論述。論及自我認同,與個體如何在群體中思考與建構自身有關。跨性別作為一種高度當代的語彙與認同方式,在劇中年代理應更難被命名、更難毫無矛盾地自我肯認。而米粉卻未有任何掙扎,僅以一句「我這樣比較自在。」的台詞帶過,使得酷兒議題在歷史中的辯證被簡化為一種立即性的自我接受。這也使得該議題與劇中的時代之間仍有一道鴻溝,觀眾雖能共情,卻難真正觸及酷兒議題在歷史脈絡中的重量。
《父》劇以扎實的劇本內容引領觀眾看見日治與國民政府統治時期布袋戲班歷史的剖面,並將新穎的酷兒議題與威權背景並置生成角色。其未將劇中角色傳奇化,而是回歸原始的情感層面,探討親情與愛情中,個體的自由意志該如何被安放與詮釋。以如此情感導向的方式討論議題,對觀眾來說容易帶入且能引發共鳴。故事前半部側重布袋戲班在威權統治之下的困境與貓仔思想的不自由,兩者相互呼應——布袋戲班改演皇民劇及反共愛國劇,貓仔手上的布袋戲偶是時代與自身思想不自由的隱喻,讓貓仔不願再做一個「柴頭尪仔」。思想逐漸左傾、激進,最後被捕入獄,遭判處死刑。故事後半部以米粉身為跨性別女性的不自由,被迫放棄孩子、家庭,隱身在幽暗的gay吧度過餘生。這一切故事以阿文與阿凱兩個現代角色帶領觀眾探究,卻未著墨他們對故事的想法與觀點,不免使其存在流於功能。阿文面對生父的跨性別及兒子同性戀的身份,不可避免的落入當代政治正確的思考路徑——我發現、我不接受,最後我理解並接受。
《父親母親》全劇探討威權體制對自身認同的形塑與影響,在2025年的台灣,自由與威權的樣態早已隨時代變形,幽微地滲透進生活。而如何能夠穿透歷史的迷霧,讓自由與威權的辯證不只停留在情感修復,而能推往下一階段思考,或許正是這部作品在此時此地所面臨的限制,也同時是創作者身處當代的一種必然挑戰。
劇中相輔相成,也體現了同黨劇團一路以來處理三個題材的集大成。
演員的表演是這個作品的另一大看頭,整齣戲由六個演員來回扮演劇中的不同角色,沒有過度的裝扮,靠著演員舉手頭足及語氣語調的改變和必要的道具,就讓一個個角色在劇中活靈活現。其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阿文去見米粉時,米粉望著他,對他說「看著你,我真歡喜」當時演員背對著觀眾,些微顫抖的聲音緩慢將字詞吐出,其中蘊含的想念、慚愧以及喜悅也隨之傾瀉而出。
唯一較可惜的是前段講述的內容較多,節奏較快資訊量也大,容易讓人在阿文的說明和片段演出的來回穿梭中變得疏離,還未來得及到位的情感鋪陳使某些臺詞帶上幾分說教感。而阿文作為本戲的主角,是推動劇情帶出一段段回憶故事的推手,但劇中對阿文本身的描寫似乎不如其他角色,不禁讓人好奇他為什麼那麼賣力的想找到自己的父親呢?除了不斷重複的惡夢外是否還有其他情感和渴望是劇中沒有交代的?
從統治政權的政治迫害到性別認同,貓仔不想再做任人擺佈的柴頭尪仔,米粉覺得女裝的打扮較自在,兩人敢於面對生命中的身不由己,為了追求自由,一個付出了生命,另一個則選擇離開孩子。「做自己、愛自己、成就自己」作為全劇的核心,為觀眾提供易理解及共鳴的切入點,但這段歷史的重量是否能用「做自己」三個字概括?究竟什麼是做自己呢?在社會開放多元且經濟繁榮的現代,我們對自我認同熱烈渴求,當這句臺詞從可能還未有此概念的貓仔說出,不免讓人感到有些流於口號式的表述。
在全劇的最後,阿文和兒子一起與布袋戲臺合照,說要給貓仔還有米粉看,整齣劇就在兩位演員可愛的轉圈自拍中畫下溫馨的句點。阿文從一開始呈現保守、僵化的父權形象,到後來透過這趟尋根之旅,開始接受生命多元樣貌,展現了不理解、不認同或是反對也能轉變為尊重甚至同理,帶來一絲希望,這樣的圓滿結局在此刻是如此的難能可貴,畢竟現實很難如戲劇一樣皆大歡喜。
(已發表於表演藝術雜誌「新銳藝評」,轉載於此 https://par.npac-ntch.org/tw/article/doc/HDTQS9NJ8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