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辦單位: 臺南市政府文化局
承辦單位: 那個劇團
記錄人: 許寧
劇目: 《身體演唱會:跳舞吧!歐爸》
主持人: 楊美英
與談人: 戴君安、徐瑋盈
時間: 2025年11月23日
地點: 臺南文化中心 藝術沙龍
由臺南市政府文化局主辦、那個劇團承辦的「表演評論人開槓俱樂部」【好好聊】系列,旨在建立一個輕鬆卻不失專業深度的交流平台。本場次(第三場)聚焦於韓國「謎樣舞團」(Ambiguous Dance Company)的作品《跳舞吧!歐巴》。
活動開始,主持人楊美英老師首先點出本系列的策劃初衷:希望透過「輕鬆聊」的形式,讓觀眾在看完演出後,能第一時間與專業評論人交換心得。不同於嚴肅的學術研討會,這裡更像是一個「觀後感交換大會」,鼓勵觀眾主觀、直覺地表達感受。
本場邀請到的兩位與談人皆在舞蹈與評論領域深耕多年。戴君安老師任教於南藝大,對身體語彙與舞蹈美學有著敏銳的學院派觀察;徐瑋盈老師則活躍於表演藝術評論界,擅長從文化趨勢與產業脈絡切入分析。兩位講者將帶領觀眾一同解構這股席捲全球的「K-POP」風潮。
謎樣舞團的崛起:從《Body Concert》回溯初心
為了讓觀眾更理解舞台上那群「戴著墨鏡、穿著鮮豔西裝」的舞者究竟是誰,徐瑋盈老師首先梳理了謎樣舞團的創作脈絡。
徐瑋盈老師指出,謎樣舞團由編舞家金寶藍(Kim Bo-ram)創立於 2007 至 2008 年間。團名「Ambiguous」(謎樣)本身就是他們的創作宣言:他們拒絕被歸類為單純的現代舞、街舞、芭蕾或嘻哈。他們的舞蹈遊走在藝術與娛樂、精緻與通俗之間,這種「難以定義」的特質,正是他們最大的特色。
徐瑋盈老師特別提到,許多台灣觀眾認識謎樣舞團,是因為 2020 年他們與韓國觀光公社合作的宣傳影片《Feel the Rhythm of Korea》。影片中,舞者們穿著色彩鮮豔的西裝,戴著標誌性的護目鏡,搭配樂團 Leenalchi 的盤索里(Pansori,韓國傳統說唱藝術)搖滾樂,在首爾、釜山等地的街頭起舞。這系列影片在 YouTube 上創下了數億次的點閱率,讓他們瞬間成為國際紅人。
然而,這次來臺南演出的《Body Concert》其實是舞團 2010 年的早期作品。這部作品誕生於舞團成名之前,因此更能看見編舞家金寶藍最初的創作核心與身體語彙。透過觀賞這部十多年前的「初心之作」,觀眾可以發現,雖然少了後期的華麗包裝,但舞團對於音樂節奏的精準掌控、對於身體極限的挑戰,早在當時就已確立。
表演形制分析:去臉孔化與身體的極致勞動
針對《Body Concert》在舞台上的具體呈現,戴君安老師提出了其細膩的美學觀察。她認為這部作品在服裝、道具與身體的使用上,展現了一種「去個人化」以凸顯「身體性」的策略。
戴君安老師指出,謎樣舞團最顯著的視覺符號就是舞者臉上各式各樣的「遮蔽物」——從早期的墨鏡到後來的護目鏡、甚至是泳帽與蛙鏡。這不僅僅是為了造型上的「酷」或製造喜劇效果,更深層的意圖在於「遮蔽靈魂之窗」。
戴老師分析,在傳統的現代舞或戲劇表演中,舞者的「臉部表情」往往承載了大量的情緒與敘事功能。然而,金寶藍刻意讓舞者戴上墨鏡,遮住了眼睛,這迫使觀眾無法從舞者的眼神中讀取情感。當「臉」被抹去後,觀眾的注意力就被迫下移,全神貫注於舞者的「身體」——肌肉的線條、關節的律動、汗水的揮灑。這種策略讓「身體」成為舞台上唯一的主角,回歸到舞蹈最純粹的動能。
《Body Concert》的另一大特色是高強度的體能消耗。戴君安老師觀察到,舞作的編排極為緊湊,舞者幾乎沒有喘息的空間。從開場整齊劃一的機械動作,到中段結合電音的高速律動,再到結尾近乎狂歡的亂舞,觀眾在台下能清楚看見舞者從乾爽到大汗淋漓、從游刃有餘到氣喘吁吁的過程。
戴老師認為,這種「疲累感」是真實的,也是作品感染力的來源。它展示了舞者用肉體的極限去衝撞音樂的節奏,這種真實的生理反應打破了表演的假定性,讓觀眾產生強烈的生理共鳴。
聽覺結構:從古典到電音的音樂拼貼
徐瑋盈老師分析了作品的聽覺結構。《Body Concert》之所以稱為「Concert」(演唱會/音樂會),是因為音樂在其中扮演了敘事者的角色。
她指出,編舞家金寶藍對音樂的解析能力極強。作品中使用了約 10 段風格迥異的音樂,包括韓德爾的巴洛克歌劇選曲、韓國傳統民謠節奏,以及當代極簡主義的 Techno 電音。
有趣的是,舞蹈動作並非單純「配合」音樂,而是試圖「具現化」音樂。例如在古典樂章節中,舞者可能用極為現代、甚至機械化的動作來對抗優雅的旋律;而在電音章節中,身體則變成了節拍器。徐老師認為,這種音樂的拼貼手法,反映了當代韓國文化中「融合」的特性——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在同一個舞台上並存且衝撞。
既然名為「Concert」,演出的結尾也刻意營造出演唱會的氛圍。戴君安老師提到,演出後段打破了劇場的第四面牆,舞者雖然沒有真的開口唱歌,但透過肢體語言邀請觀眾互動,現場甚至出現了類似搖滾區的歡呼與揮手。這種設計有效地拉近了觀演距離,讓嚴肅的現代舞瞬間轉化為大眾娛樂。
文化轉譯的對照:謎樣舞團 vs. 布拉瑞揚舞團
在討論環節中,徐瑋盈老師與戴君安老師亦作了跨文化對照,將韓國的「謎樣舞團」與台灣的「布拉瑞揚舞團」並置討論。這段討論深刻地剖析了台韓兩國在處理「傳統文化當代化」時的不同路徑。
徐瑋盈老師分析,謎樣舞團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建立在韓國強勢的流行文化工業(K-Pop)基礎上。他們將韓國傳統元素(如盤索里、農樂節奏)提煉出來,並用極度現代、時尚、甚至有點「怪誕」(Quirky)的視覺語彙進行包裝。
這種轉譯方式非常「外向」,旨在與國際大眾文化接軌。他們不強調沉重的歷史包袱,而是將傳統轉化為一種「酷」的文化符號。戴君安老師補充,這是一種非常聰明的商業策略,讓傳統文化能夠迅速被年輕世代消化與喜愛。
相對地,台灣的布拉瑞揚舞團則展現了另一種路徑。徐瑋盈老師指出,布拉瑞揚選擇回到台東,深耕原住民部落。他們的作品是舞者在山林海邊長時間生活、勞動後長出來的身體語彙。
不同於謎樣舞團的「拼貼」與「流行化」,布拉瑞揚的轉譯更偏向「內省」與「紮根」。台灣的舞者在尋找的是土地與身體的連結,而非單純的視覺符號。徐老師認為,這兩種模式沒有優劣之分,而是反映了兩個國家在不同文化政策與社會氛圍下,藝術家對於「我是誰」的不同回應。
觀眾反饋與尾聲
在講座的後半段,現場觀眾的提問與回饋展現了《Body Concert》帶給臺南觀眾的衝擊。
一位觀眾分享道,他原本對韓國舞蹈的印象停留在 K-Pop 偶像團體,但看完《Body Concert》後,被舞者那種「整齊到令人害怕」的紀律感所震懾。雖然舞者戴著泳帽、蛙鏡,造型看似滑稽,但在那滑稽的表象下,是極度嚴肅的身體控制與技巧。這種「嚴肅的幽默」讓他印象深刻。
另一位觀眾則針對舞作中的「重複性」提出疑問。對此,戴君安老師回應,重複是當代舞蹈常見的手法,它能累積能量,並讓觀眾在不斷重複的動作中,察覺到微小的差異與舞者身體狀態的改變。在《Body Concert》中,重複不僅是編舞結構,更是對舞者體能的終極考驗。
講座尾聲,主持人楊美英老師為整場活動進行了總結。
她認為,透過戴君安老師與徐瑋盈老師的深入對談,我們不只更清楚了《Body Concert》這部作品,更看見了韓國當代藝術如何在「傳統」與「流行」之間找到了一條獨特的出路。謎樣舞團以「身體」作為通用的語言,成功地跨越了語言隔閡,將韓國文化的活力傳遞給世界。
同時,透過與台灣舞團的對照,也讓我們反思台灣表演藝術的定位。無論是韓國的「外向輸出」還是台灣的「內向紮根」,都在試圖回答同一個問題:在這個全球化的時代,我們如何用自己的身體,說自己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