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敏真（2025「葫蘆樂園：劇場發聲報」駐地評論人）
在口述劇本中演繹再演繹
《大鵬王降世》於臺北市歌仔戲觀摩松山車站匯演為北部首演，採精緻文化場演出。劇情的節奏與速度緊湊，乾淨俐落，1個半小時落幕，令人意猶未盡。
取連本台戲精華，此般章回小說式的演法，陣容浩大，發揮明華園家族團體間演員互助共演的特質。如松山匯演場的姚氏邀請曾玫萍演出，至新營場則為松山場擔任姚氏婢女的黃字團演員盧雪華，而至竹田場則由天字團演員張雅玲飾演姚氏。鐵背虯龍前兩場為陳子懿搬演，竹田場則分別由松山場擔任旗軍、新營場飾演王貴的宋珮玲擔任。以上可見民戲的人員調動與就近熟悉戲齣梗概，適時在下一場演出補位登台，除了將角色靈活分配，亦解決了民戲現場演員空缺的問題【2】。
新營場由於演出時間距時較短，與松山場演出內容與風格相近，大多按本演出，然而，部分演員根據現場氛圍將原有曲調略作調整、改動唱詞(如鐵背虯龍原本唱《四空反》改唱《七字調》，姚氏唱《柳絮調》改動唱詞，鐵背虯龍與女土蝠冤魂相見兩者對唱《陰調》等)，甚至一段唱詞不足以敘事或是抒情，會讓同一段曲調重覆循環(多唱一趴)，以延伸戲劇張力或是補足空隙。
而六堆忠義百年大醮，則看到了民戲演員帶來了有別於前兩場的不同風格。第一天由於該團於金門另有民戲，因此當日兵分兩路演出。除了岳飛(董如玲飾)、小梁王(張燕玲飾)、湯懷(陳子琥飾)為原班人馬，按照松山場的台詞、曲調與唱詞按本演出，如大鵬王出場的《紅孩兒》、佛祖所唱的《日出東山》等。而其他演員在沒有劇本字句框架下，所唱出的曲調、唱詞不同，演繹的方式則有所不同，更多憑藉著這些長年走跳於民戲現場的演員們的深厚功力。也因多了演員們即興演繹，不同於松山匯演的明快節奏，有了更多餘裕鋪陳，因此這次戲齣的時間長度則超過2小時。
於劇情方面，前兩場一開始先由四大護法擁護下大鵬王出場唱《紅孩兒》，竹田場則調動出場序由女土蝠(何少瑜飾)先出場，唱《六角美人》，擔任穿針引線的推動劇情者。陳搏(黃建良飾)出場從原本莊重緩唱《吟詩調》改為《七仙女》，這些變動使得部分調性變得熱鬧輕快。飾演鐵背虯龍的宋佩玲，遇女土蝠遊魂，突然起音唱起，樂師默契十足地旋即跟進奏樂；跨團支援、民戲資歷深厚的張雅玲飾演岳母，淚珠滾滾、情感細膩；李怡純飾演三花奸臣王鐸，演技較文化場更為活潑生動，活絡了現場氣氛，撐起了外台戲的迷人風采。
從另一角度來看，以松山匯演來看唱的表現，每個人物出場多以獨唱，建立與突顯角色的性格，而對唱僅有三處，包括，岳飛持馬鞭唱《離鄉背井》、湯懷、王貴接唱《運河二調》；宋徽宗、小梁王柴桂《都馬調》往返；小梁王柴桂與岳飛於校場比武，則將戲劇衝突推向高峰。全劇雖以武戲奪人眼目，然而，仰賴以獨唱的方式，呈現各自表述的平行狀態，導致劇情難以藉由唱腔持續堆疊，且削弱情感的渲染力，人物的連結感也較為鬆散，實為可惜之處。
其次，地字團傳承陳勝國老師的連本戲編導風格，擅長將章回小說如《華光天王傳》、《精忠岳傳》化為連本台戲，將紙上的龐大世界觀一集一集地具象化於戲臺。然而，在浩瀚的章回架構下，部分角色如岳母姚氏或女土蝠，常因劇情推動而在人物譜系中流於一閃而過，角色發展空間稍嫌侷限。
而且，竹田場第二天演出的《大鵬暫掩翅．潞安州陸登盡節》，情節緊扣《說岳全傳》第15回，古典文本中略提岳飛即轉大金國金兀朮破陸登，若非熟悉原著的觀眾，恐生斷裂之感。加上人員調度使然，岳飛與陸登兩角由陳子懿一趕二【3】，如此種種勢必得面對當代外台戲觀眾流動性大、未必能天天收看的現實。
民戲報幕時特別強調此劇為國家文藝獎得主陳勝國的口述劇本，不僅是對編導的尊崇，更是劇團吸引請主、穩定戲路的誘因之一。映照出於「明華園」、「陳勝國」的品牌光環之下，劇團仍須在演員調度與觀眾流動，掌握好「活」飯碗。
【圖3、《大鵬王降世-岳飛槍挑小梁王》 攝影者-蔡敏真】
除了酬神更要樂民
當龐昌道（陳書涵飾）一個搶背，慌張地翻滾進了閻羅殿，他失手殺了人驚慌失措，戲棚腳響起了掌聲。
2025年12月12日東港新街新隆宮之朱府千歲聖誕，廟方連請兩天夜戲，這天上演《包公落陰審判官》。
東港新街新隆宮旁邊就是東港溪，廟方大哥告訴我。新隆宮所在的區域是東港的發源地，所以這裡被人叫做「庄母」。「庄母」帶著東港起源的意義，亦窺見一個河岸聚落的發展。根據文獻指出，迎王儀式「請水」必繞行新街庄母，與東港溪氾濫使得聚落遷移有關。新街庄母由來說有兩種說法，一、新街聚落開發較早，村落被洪水沖壞而向東遷移，新隆宮也被沖毀，其祀奉的溫府王爺神像沖至太監府，被拾起祀奉，故飲水思源以新街為東港之庄母。二、早年未被沖毀的庄頭，為新街發源地，為新街之庄母，迎王繞境新街為此地商人贊助故特定繞行，並形成慣例【4】。新街新隆宮的腹地不算大，戲台正對著正殿前，廟埕前長桌擺上供品。東港各地廟宇前來祝賀一批批的來，每個集體參拜的廟宇代表們行跪拜禮、呈禮。參拜後，有些人沒有離開，於是流動的人群便駐足兩旁看戲的人漸漸變多。正中間仍舊是給朱府千歲觀賞的位置。
《包公落陰審判官》故事為同為進京趕考的王妃皇弟龐昌道與包公姪兒包君瑞，兩人在大新客棧相遇，龐昌道失手殺了客棧大姐柳鳳春。龐昌道至閻羅殿向其祖父，即已列為仙班的判官龐滔求助，因而判官改寫生死簿，將鳳春冤魂鎖至魂鍊中，將殺人罪推給包君瑞。後來因包公斷案與青瞑永出來作證，並請皇帝開金口釋放冤魂，紛紛制裁龐昌道與判官。
此為民戲的包公案經典戲碼，為陳勝國於1995年的經典劇作《鍘判官》，多年來不斷地在民戲現場被搬演。同年（2025年）3月，繡花園已於他廟之公演場上演《包公與判官》，此次再將此劇搬至民戲的場域。儘管回到廟口外台戲的製作規格，然此次陣容有生、旦、丑、花面、正反派皆備，演員行當充實，使得劇情結構呈現完整。主要角色未變，如男主角包君瑞仍由董如玲飾演、女主角柳鳳春由童婕渝飾演。
而反派龐昌道由陳書涵飾演，展現馬鞭功與翻滾的毯子功等戲曲身段；包拯由陳子懿飾演，不同於以往形象；王妃則由李怡純飾演，於文戲中以表情與情緒做表現，於包公查案時偶顯出不屑神情；宋仁宗則由略顯青澀的新生代陳子琥飾演，無意間講錯台詞會逗趣地吐吐舌頭。
更值得一提的是，本次演出有著民戲現場的活戲活潑表現。其中，青暝永由陳煌泰搬演，在明華園家族裡被稱為阿泰舅。展現了深厚的『腹內』功力，透過靈活的叫介與精準的押韻（如 iú 韻與 ai 韻的交替），在即興對話中與觀眾建立起緊密的互動。他巧妙地將台下觀眾的不反應轉化為笑料，打破戲台上下的界線，將旁觀者拉入了大新客棧的時空。
於表演中最精彩的是水袖功，被龐昌道所殺的柳鳳春（童婕渝飾），已成女鬼的她，身著白衣水袖，於陰森綠色光束映照之下，眼神空洞無主、身體搖曳，踏著無形的鬼步，長水袖不斷翻飛。接著她叫介一聲，響起了曲調《福祿陰調》 ：「淒淒慘慘啊，催魂，哎呦我苦喔，怨氣恨，前往閻王殿…」，怨氣中字字帶淚。隨後，閻羅判官提著鎖鏈來追柳鳳春，曲調轉唱為《西皮陰調》，節奏加快，兩方的對峙與追逐更讓衝突升高，隨之而來的一聲悽慘的慘叫，她被強行抓入幽冥地界。
出自於廖瓊枝傳習計畫藝生的童婕渝，於地字團演出民戲已多年，細膩且帶情感的唱腔與作功，展現了民戲難得一見的藝術精緻度，總能吸引民眾停留觀賞。另有燈光、噴煙幫助劇情氣氛，如判官、冤魂等出場，於紅綠紫色間轉換，強化聲光渲染。
開戲前，主委透漏，多年來朱府千歲聖誕時皆會請歌仔戲來謝神，今年請地字團已是第三年了，他坦言過去請的戲團都沒「人」看，因此轉向看重地字團的名聲與演員等，除了酬神更要樂民，這份對於廟口外台戲品質的重視，也反映今日台下漸漸匯聚的人潮。
開戲1個半小時後，當包拯公堂升起，王朝馬漢在側，龐昌道在公堂上面不改色扯謊。突然，良辰吉時到，廟堂陣陣鼓聲起，「咚咚咚」，戲台上幕後報：「準備扮仙祝壽，朱府千歲聖誕千秋…」，戲台上開始演扮仙戲《天官賜福》，朱府千歲祝壽大典開始，新隆宮信徒們跪下，一拜再拜。乩童從廟中緩步而行、口中說出神的旨意，神明給了回應。儀式完畢後煙火綻放。
扮仙戲時，是一種觀禮的心情。扮仙戲後，信眾各自安然或站或坐繼續看戲。
煙火在冬夜的東港溪畔綻放，戲台上的公案繼續，戲台下的信眾安然。在東港新街新隆宮，儀式與表演不再是兩件事，而是守護這片土地最虔誠的姿態。
【圖4、冤魂柳鳳春伸冤《包公落陰審判官》 攝影者-蔡敏真】
除了奔波各地的民戲，劇團下半年於劇場與文化場表現同樣強韌，從大稻埕戲院的《比目戲情》、傳藝高雄園區中山堂劇場《崑崙》，到臺北市歌仔戲匯演《大鵬王降世》，與「拚台普拉斯」《孫臏兵法》連番登場。這些精緻舞台的振動，猶如蝴蝶拍打翅膀，輕輕地卻持續地影響著外台戲的生態。
同年歲末重遊大坵武廟，適逢下元盛典，對比昔日雨夜中孤寂的戲棚，此刻氛圍卻截然不同。入夜後村民陸續自巷弄湧現，人群持香虔誠拜著，香煙繚繞，戲棚下竟也熱鬧非凡。
第一天夜戲上演《華光天王傳-書生祈願遇夜叉，華光私放桔芝陀》，夜戲即將落幕，演員在舞台上精準定格，台下阿姨們開心地拍手，淳樸地喊著：「這次做對了，因為戲裡有『上帝公』！」這句話不僅是對表演的認可，更對應到廟中主祀的玄天上帝(又名上帝公)，觸動地方信仰的核心，使得戲曲與宗教於表演產生共鳴。
次夜上演《虞公案-負心郎》，開戲前巧遇兩位自台南趕來的觀眾，他們因上週在左營中山堂陽光草坪看完《孫臏兵法》，非劇團戲迷的他們對其演出讚譽有加，於是本週循著鑼鼓聲走進九如鄉間，文化場的魅力與精緻不只停留在類劇場的聚光燈下，此時正悄然起了漣漪，讓關注回流至民戲觀眾席。
回到問題本身，外臺歌仔戲需要觀眾嗎? 我認為需要，然而樣貌與過去將全然不同，需要更思索民戲的價值，從一人觀眾到滿滿人潮，觀眾數量的多寡，固然關乎請主對儀式的態度，也關乎劇團擁有的資源與影響力；但更核心的，是劇團如何在這之間取得平衡。
當「儀式」不再只是行禮如儀，而是能讓觀眾感動鼓掌的藝術時，於宗教與傳統藝術價值間，劇場/文化場與廟口外台彼此的擾動，終將吹向更遠的地方。
【圖5、醉八仙撒平安酒，屏東九如大坵武廟 攝影者-蔡敏真】
註解
【1】六堆忠義亭簡介摺頁，六堆忠義亭管理委員會。
【2】三場演員對照表 《大鵬王降世-岳飛槍挑小梁王》(詳附錄一)
【3】12/9演員表 《大鵬暫掩翅．潞安州陸登盡節》。(詳附錄二)
【4】陳秀珠。2000。《屏東文獻第一期-述說東港》。屏東：屏東縣文化處。
【5】大坵武廟。年代未載。《九如鄉大坵武廟簡介摺頁》。屏東:九如大坵武廟。
【6】台北市藝文推廣處。2025。〈大鵬王降世-岳飛槍挑小梁王〉。《114年歌仔戲匯演節目手冊》。臺北市:台北市藝文推廣處。
【7】錢彩。2021。《說岳全傳》。台北市: 三民書局。
【8】國藝會。2017。第20屆國家文藝獎得主陳勝國，刊載於「國家文藝獎網站」，網址 https://www.ncafroc.org.tw/artsaward/winnerDetail@47261 (上網時間 2025年11月1日)
【9】特別感謝地字團&繡花園團長董如玲、新營玉旨慈元宮、九如大坵武廟、竹田六堆忠義亭委員會、東港新隆宮。
附錄一、三場演員對照表 《大鵬王降世-岳飛槍挑小梁王》
| 人物 / 演員 | 11/22 松山 | 11/23 新營 | 12/8 竹田 |
| 大鵬王/岳飛 | 董如玲 | 董如玲 | 董如玲 |
| 鐵背虯龍/宋徽宗 | 陳子懿 | 陳子懿 | 宋珮玲(國興) /陳靖瑋 |
| 如來/小梁王 | 張燕玲(特聘) | 張燕玲 | 張燕玲 |
| 女土蝠 | 王寓仟 | 陳書涵 | 何少瑜 (月三) |
| 姚氏 | 曾玫萍(特聘) | 盧雪華(黃字) | 張雅玲(天字) |
| 婢女 | 盧雪華 | 蔡佳晏 | 馬麗綿(藝華園) |
| 岳和 | 呂麗紅 | 呂麗紅 | 許素月 |
| 陳搏 | 陳煌泰 | 陳煌泰 | 黃建良(天字) |
| 湯懷 | 陳子琥 | 陳書涵 | 陳子琥 |
| 王貴 | 陳書仙 | 宋珮玲 | 何少瑜 |
| 宗澤 | 馬麗卿 | 馬麗卿 | 許素月 |
| 王鐸 | 陳柏源 | 陳柏源 | 李怡純 |
| 張邦昌 | 陳子義 | 陳子義 | 黃建良 |
附錄二、12/9演員表 《大鵬暫掩翅．潞安州陸登盡節》
| 人物 / 演員 | 12/9 竹田 |
| 岳飛 | 陳子懿 |
| 金兀朮 | 董如玲 |
| 哈迷蚩 | 陳煌泰 |
| 陸登 | 陳子懿 |
| 陸登夫人 | 童婕渝 |
| 完顏烏骨達 | 許素月 |
| 趙得勝 | 李怡純 |
| 乳母 | 蔡佳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