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如何成為女性《藍衫之下》

演出:《藍衫之下》
演出團隊:陳家聲工作室
時間:2025年10月24日(五)19:00
地點:米倉劇場

文/蔡佩伶(2025「葫蘆樂園:劇場發聲報」駐地評論人)

  燈光聚焦在舞台中央的圓桌,鐵茶壺和瓷杯靜置其中,像是某個被封存的家族記憶。舞台兩側立著影像柱,照片裡那些著藍衫或無藍衫的客家女性身影,構成另一種在場:安靜,卻無法忽視。這是《藍衫之下》的開場,由「家」的殘片、代代承襲的隱性期待與遊戲化機制共同建構。它提出一個被具體化的疑問:在文化被簡化成懶人包、母系記憶被持續縮小、女性身影沾染諸多凝視的此刻,「藍衫」究竟是族群符號,或已成為某種未明確定義的女性任務?
  遊戲風格的電子音樂打破凝滯,吹哨聲帶來節拍,宣告「遊戲開始」。觀眾被推入一個看似遊戲、卻更像審判場的世界。宛如值星官的女性連續提問,而另外幾名女性在方形輸送帶上一格格徒手運動、痛苦前進。

劇照提供-陳家聲工作室 攝影-牟仁杰

  《藍衫之下》透過舞台畫面呈現女性被形塑、觀看、要求的過程,那是一套三層共構的系統。第一層是圓桌與茶壺,指向家庭裡不曾道破、卻始終存在的女性隱形任務。第二層是影像柱上的藍衫女性,她們像是族群召喚出的視覺模板,是「典範」的吉祥物。第三層則是輸送帶與無止盡的任務式指令——在遊戲化的節奏裡,原本曖昧不明的期待,被轉譯為可見的時限與正解壓力。女性必須有效承接每一道提問背後的無形要求,獨自徒手痛苦向前。當動作在重複中變成慣性,是社會之下、意願之外,女性被內嵌的集體身體記憶。

  家庭、族群與社會三層力量相互纏繞,使女性在此不只被觀看,更被格式化。作品提出核心命題:女性究竟如何在多重力量同時作用下,被形塑成期待中的理想模樣?

  然而,作品並未停留在批判,讓這套「輸送帶式的形塑系統」反覆出現,彷彿女性生命經驗的剖面圖。輸送帶上的女性必須在正確答案與徒手運動間前進。徒手運動具象化女性日常的無限消耗——那些看似「只是動作」的事物,在女性生命裡卻是長程義務。無論求學、求職、婚姻、家庭,社會都以近乎默許的方式維持同一套規則:女性必須保持好承接姿態。

劇照提供-陳家聲工作室 攝影-牟仁杰

  其次是最幽微難解的「家」。作品描繪的家庭衝突,是一幕幕日常的扭曲。年節間妯娌比較祭品雞隻的體態,阿婆埋怨媳婦拍廣告時賀詞未提及自己,吃味而四處宣傳卻不肯挑明原因只說「莫講」。女性收拾殘局已成自然反射:照顧、承接、情緒勞動、維持關係、察言觀色再到預測需求。作品讓這些「不可見的隱藏任務」被具體放大。那些我們「習慣」的事物並非自然,實為被建構的身體記憶。

  語言是作品的另一個關鍵面向。運用客語狀聲詞,展現語境的複雜性:場面、對象與輩分都牽動語氣的精微定調。狀聲詞「真義」往往藏在主詞與回應者的關係裡。這扣回女性的語言勞務:女性必須善解語氣、緩衝衝突、調整氛圍,善用措詞和潛台詞維繫家庭秩序,進而成就「識大體」的理想女性形象。語言在作品裡變成精密儀器,是女性在權力、情緒與輩分之間必須熟練操作的技藝。如此規訓,也帶有某種形塑機制,隱喻措辭比語意更加重要。

  於是問題回到開場的意象,作品最終呈現的不是某個人的命運,而是某種被默默預設的文化道路。「藍衫究竟是族群符號,還是一項女性任務?」劇場裡的藍衫固然是文化象徵,但它同時承載著不斷落在女性身上的性別要求。《藍衫之下》揭開女性之所以「成為女性」的社會條件,繞過客家女性的典範追尋,突出生活中那些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形塑力量。小女孩不曾想過走往何方,而家庭、族群與社會三股力量卻在她們的生命裡層層纏縛,直到她們的身心被編排成理想女性的形狀。

  當這些隱藏的作用力被披露,藍衫之下的女性才得以脫身——從被形塑者,走向主動定義自己的路。

劇照提供-陳家聲工作室 攝影-牟仁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