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賣火柴的小女孩》
演出團隊:台北邁斯納劇團
時間:2025年12月23日(二)19:30
地點:嘉禾新村日式聚場
口述影像:賴唯珊
文/許映琪(2024、2025「葫蘆樂園:劇場發聲報」駐地評論人)
台北邁斯納劇團推出創團作品《賣火柴的小女孩》。《賣火柴的小女孩》是日本荒誕派奠基人別役實首度獲岸田國士戲劇獎的劇作,此次首度以中文全本在台呈現。台北邁斯納劇團由一群台北邁斯納工作室的畢業生所組成,此次製作由團員沈威年、孫千琪、楊奇殷、廖梨伶共同主導創作。
別役實的劇作風格,慣常以日常卻荒誕的對話,折射出比現實更現實的現實。邁斯納方法則是著重去除社交行為與防衛機制之後的真實反應的寫實表演技法。以邁斯納方法演繹別役實的劇作,體現出一種寫實表演的批判力道,威力十足。
台北邁斯納工作室成立於2020年,由台灣演員鳳小岳與荷蘭導演Martijn Hullegie攜手創辦,專事邁斯納方法的教授。筆者亦曾於2021至2023年間求教於台北邁斯納工作室,完成兩年完整的邁斯納方法基本訓練。以下將試著還原邁斯納方法的工作流程,進而析論如此演繹別役實劇本的效果與成敗。

劇照提供-台北邁斯納劇團 攝影-楊詠裕
角色功課:角色精髓、行動與特定化的殊途同歸
邁斯納方法創辦人桑福德.邁斯納,與史黛拉.阿德勒與李.史特拉斯柏格皆師承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然三人根據各自對史氏方法的不同見解,分別發展出邁斯納方法、阿德勒方法和方法演技等不同流派的寫實表演技法。
其中,邁斯納方法主張,表演是在想像的情境中真實地活出來的能力。而這也正是邁斯納方法第一年訓練的重點,致力於去除演員的社交行為和防衛機制,找回如嬰孩般真實情感的流動自如。
邁斯納方法第二年訓練的重點,則致力於在演員的真實自我之上,再添上一層角色的濾鏡,使得演員能進一步從自我的位置更多向角色的位置挪動。根據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說法,演員成為角色的路徑有三。其一,在角色精髓上徹底化身為角色。其二,在行動上徹底活出角色會有的行動。其三,將台詞中的每個元素都予以徹底的特定化、個人化。這三條路徑只要有其中之一能百分之百地達成,就能成就成功的表演。實務上則經常三者併用。
角色精髓是角色在角色觀點之下,展開對目標的追求,在此過程的動力中自然而然會浮現出的角色原型。有時還會加入障礙,包含身障、疾病、醉酒、嗑藥、想吐、尿急、口音、冷或熱等特殊生理狀態,演員將透過掌握該生理狀態的三至四個特徵,運用自身身體予以技術性地模仿,來達成障礙的演出。
行動必然包含一個副詞和一個及物動詞,且該動詞必須為具備明確且特定的指涉的強動詞,而非籠統的弱動詞。縱觀整個劇本,經常可以整理出一個角色獨具的行動清單。
特定化則是以在演員真實的生命經驗中深具個人意義的人事物,來類比劇本中任何讓演員感到遙遠與陌生的元素。排練上會讓演員先真的抽換台詞,接著再憑藉身體記憶將這樣的說話方式套回原本的台詞。這樣的排練步驟被稱為「重新釋義」。
文本分析:劇本將演員演活
邁斯納方法也有一套文本分析的步驟。
首先,這齣戲劇的主旨為何?以《賣火柴的小女孩》為例,戲劇的主旨應為「當事人對創傷記憶的可靠性」。其次,由此便展開了戲劇兩造對此共同主旨的不同觀點。在本劇中,姐姐(孫千琪飾)、弟弟(楊奇殷飾)站在正方,父親(沈威年飾)、母親(廖梨伶飾)則站在反方。第三,兩造雙方也會企圖從對方身上奪取自身的目標。在本劇中,姐姐和弟弟的目標是證明自己是父親和母親的子女並留在這個家,父親和母親的目標則是證明姐姐和弟弟不是自己的子女並將他們趕出這個家。再者,目標是「我想要什麼」,行動則是「我如何得到它」。目標和行動可能以場景為單位,也可能以小節為單位。在本劇中,可以見到姐姐不斷地變換各種行動的策略來奪取目標,而父親則一貫予以否認。弟弟用一種霸王硬上弓的方式在這個家中佔據一席之地,母親則始終同情著這對姐弟而對真相為何有所動搖。第五,角色為什麼要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上發動言說和行動?必然是戲劇時間的前一個時刻發生的某事觸發了戲劇中此時此刻的急迫性與必然性。由此也衍生出角色的情緒準備,由角色登台前一個時刻所發生的事件所觸發,將成為角色登台的第一個時刻的情緒。最後,角色在對誰說話?角色在哪裡說話?角色在什麼時間說話?這些也都會影響角色的表達方式。
從角色功課到文本分析,上述的所有準備都應由演員個人來完成。一旦進入多人的排練現場,演員就必須放下所有的事前準備,全然專注於對手,只著眼於要從對手身上取得目標,剩下的就是在每個當下真實地接收,進而也真實地回應。排練過程中視演員實際活出來的效果,演員可能會回到個人的準備工作中,修改在角色功課和文本分析中的設定。
猶記得第一年訓練中,在工作完第一個劇本後,老師說,是這個劇本在演演員,而不是演員在演這個劇本。當演員在每一個當下真實地接收與回應,寫得好的劇本自然而然會帶領演員活出戲劇衝突與高潮的弧線。

劇照提供-台北邁斯納劇團 攝影-楊詠裕
總結:寫實表演的批判力道
別役實的劇作《賣火柴的小女孩》互文同名安徒生童話,在戰後的時代,一個寒冷的冬夜,一名陌生的年輕女子忽然造訪倆夫婦的家。言談之間,倆夫婦彷彿試圖遮掩自身心虛過往,甚至疑心年輕女子是市政府派來的調查員。然而,年輕女子卻漸次揭露自身不堪身世,聲稱自己就是倆夫婦理應已過世多年的女兒,進而指陳父親就是教唆自己從事淫賤勾當的始作俑者。正當倆夫婦開始動搖之際,年輕女子卻忽然又從門外帶進了弟弟,並宣稱弟弟也是倆夫婦的親生兒子。倆夫婦的認知中卻未曾有過兒子。一陣混亂中,倆夫婦終究因同情倆姐弟的遭遇,而同意讓兩人留在自家中
在台北邁斯納劇團此次的演繹中,觀眾清楚得見關於真相的現實感持續被翻轉。從一開始時,像是倆夫婦為了逃避罪惡感而選擇性遺忘過往,而年輕女子所揭露的不堪似是真相。到後來,倆夫婦記憶中未曾有過的兒子登場,且此所謂兒子對倆夫婦的記憶與倆夫婦的實情大相逕庭,彷彿年輕女子姐弟才是這個無辜家庭裡來路不明的闖入者。最後,在一陣混亂的眾說紛紜與記憶模糊之中,真相究竟為何,仍始終無法達致最終定論。
上述現實感的翻轉,是別役實劇作中自帶的戲劇弧線。而此戲劇弧線之所以能獲得充份體現,得歸功於演員飽滿的寫實表演。四名演員將四個角色呈現得立體鮮明,善用障礙來使角色性格更加突顯。四名演員在舞台上的表演,細膩而充滿細節,豐沛而富含流變,自然而勃發生命力。顯見演員在個人準備與集體排練上下足苦功,一方面將所有個人準備的技術充份內化進身體和潛意識裡,另一方面在集體排練上也真實丟接情感並精準調度情感流動的合理性。我認為在此次製作中,四名演員均將邁斯納方法的寫實表演技法充份而通透地體現了出來。
《賣火柴的小女孩》的戲劇橋段之所以引人發笑,正是由於沒有任何一個角色在搞笑,每個角色都是玩真的,才因此益發顯出荒謬。然觀眾也很快會意識到,此等荒謬,實則為一種關於現實的現實。我忽然意識到,別役實的劇作是非寫實表演不可的劇本,進而,透過別役實這樣的劇作,也才展現了即使是純粹的寫實表演,也能發揮威力十足的現實批判力道。
我認為,台北邁斯納劇團此次的製作,在劇本選材和表演技法上相得益彰,兩者均透過對方而得到淋漓盡致的展現,除了精彩好看,也啟人哲思,實為佳作。

劇照提供-台北邁斯納劇團 攝影-楊詠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