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談者:陳正熙、許仁豪、楊美英
時間:2025年11月2日(日)上午10:00-12:0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第二藝廊會議室
講座紀錄:許寧
前言:
由「那個劇團」規劃執行,臺南市文化局所主辦的「好好聊:表演評論人開槓俱樂部」來到了第一場,並於2025年11月2日(日)上午10:00~12:00在臺南文化中心第二藝廊會議室舉行。
本場對談請到了資深專業劇評人陳正熙、許仁豪以及楊美英老師,以「《好事清單》— 南北巡演.與現場觀眾緊密互動、共同探索生命課題的獨角戲
」為題,在四把椅子演出《好事清單》一劇後進行專題講座。評論人討論了這齣戲如何將一個探討自殺議題的國外劇本在地化,其中包含在音樂選擇和社會背景轉譯上所做的調整,並探討了其普世性與特殊性的結構。此外,他們也談及了不同演員的詮釋差異、環形劇場的設計如何促進集體療癒,以及藝術作品在社會文化機構中能扮演的角色與功能,最後並預告了該系列評論活動的後續場次。
對談內容:
(以下將以簡稱表示與談者,陳:陳正熙、許:許仁豪、楊:楊美英)
楊:
「好好聊」系列活動,主要藉由討論劇場作品,探索台灣藝術的多元面向,並且主要是針對藝術節所設計。
我們已經辦了好幾年,從策劃者的角度來說,是希望大家能透過這樣的活動去接觸更多節目。我們常說表演「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也許大家有到現場看,也許沒有,但透過這樣的講座,我們都有機會聽聽評論人怎麼看、怎麼說。
本場為此系列的第一場,接下來還有三場講座,分別聚焦不同主題與作品,第二場將討論榮獲台北戲劇獎首獎的作品;第三場邀請兩位舞評人介紹韓國現代舞作;最後一場則聚焦台南在地年輕劇團的創作,帶領觀眾搭乘公車體驗劇場現場。
另外,現場有兩位老師,陳正熙老師與許仁豪老師,他們是非常資深、重要,而且都是充滿個人特色與魅力的劇場人,並且擁有豐富的教學經驗。
也許有些觀眾會覺得,評論、評論人,就是要來批評作品。但我個人會覺得,我們評論的目標雖然是作品本身,但更重要的是,我們希望能夠跟社會對話。
透過評論人的語談,我們不只是了解作品,也希望能從中看到更廣的面向,包含作品與社會的連結、與時代的關係,那我們這第一場的主題,就是「好事清單」。簡單說,這是一齣國外的劇本,但在國內已經被劇團重新轉化、改編。
它是一齣獨角戲,但又不完全是「一個人演完」,因為演出中有和現場觀眾的共同參與,一起完成整個虛構的情境。
後面這是我的形容,整體的觀戲過程,我覺得相當輕鬆,但某些時刻會突然觸及生命中比較沉重、甚至悲傷灰暗的一面。像我昨天晚上看的時候,就有看到觀眾眼眶濕潤,但同時也有人常常微笑,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作品。
我們這次要談的作品名稱是《好事清單》,創作、製作與演出的團體是「四把椅子劇團」。
「四把椅子」從2007年成立到現在大概二十年,他們在不同時期都有自己的成長與特色,那我們先來聽聽正熙老師怎麼說。
陳:
我想我們在談一個作品的時候,除了作品本身之外,如果能對這個演出團體或創作者有基本的認識,會更容易掌握作品要處理的題目,以及它的特徵是什麼。
所以今天在談作品本身之前,我們先有一個共識——我們先來介紹一下這個團體。
這個團體目前在台灣是一個成立已經十八、十九年的劇團,再過兩年就要迎接二十週年了,叫做「四把椅子」。
我認識他們非常早,從他們第一個作品《紀念碑》就開始關注,是一個非常沉重的戲。我記得內容談的是波士尼亞戰爭,也就是二十世紀初南斯拉夫解體後東歐地區的內戰,主題非常沉重,是反戰的題材。
我覺得,一個剛成立的年輕劇團,竟然選擇這麼重的主題,而且還是改編外國劇本,這是一個相當大的挑戰。尤其我們在台灣經歷了幾十年的太平歲月,對「戰爭」這件事情並沒有太直接或強烈的感受,並且把這樣的主題放到台灣舞台上、與台灣觀眾對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我之所以認識他們,是因為當時我帶學生去看這個作品。看完後,我邀請導演許哲彬到我的課堂上,跟學生們分享他的創作經驗。那也是我第一次認識許哲彬。他當時跟我介紹,他們劇團是一群台大戲劇系的同學共同組成的。
「四把椅子」這個名稱的概念,代表的是「共創」——在這個劇團裡,每個人都是創作者。雖然許哲彬是主要導演,但整個團體強調協作與共同創作的精神。
他們的創作大致分為兩條主線:一條是外國劇本的轉譯與改編;另一條是原創作品。
這兩條路線有一個共同的核心精神,就是「here and now」——強調「此時、此地」的關懷。
他們雖然做經典、做改編,但不是重現原作,而是將作品放回當下時代重新觀看。我覺得這就是這個劇團非常重要的特色。
劇團發展十多年來,留下不少受到關注的作品,早期幾個作品在藝術節與時間劇場的演出都備受矚目,後來與簡莉合作的幾部作品也都相當受到關注。
不過,大約在五、六年前,他們曾有一段時間比較停滯。我記得是在《遙遠東方一群鬼》演出之後,好像沉寂了一陣子,然後再重新出發時,就是這次的《好事清單》。
所以說,他們這個劇團其實不能說沒有組織,只是他們的組織形式比較鬆。
因為團員都是創作者,所以在整個過程中,有時候他們會比較專注在創作本身,因此在劇團經營上,可能會稍微有一點鬆散或停滯。
這當然可以說是他們的缺點,也可以說是他們的優點。因為他們不會被一個階層式、公司化的結構綁住,在選擇題材、進行改編或創作時,仍然能夠保持最初創作的精神,我覺得這一點非常重要。
他們在選擇外國劇本時,也都選得很好、很有眼光。在台灣的劇團當中,多數人會強調原創,但「四把椅子」則在外國劇本轉譯這個方向上投入相當多心力,並且把它變成劇團的重要特色與主軸之一,這是我覺得這個劇團非常獨特的地方。
那關於近期的發展部分,我想可以請許仁豪來補充。
許:
在「轉譯」的部分——其實我是在2016年才回到台灣。那時剛好是「四把椅子」劇團開始和簡莉穎密集合作的階段。
簡莉穎因為《服妖之鑑》一炮而紅,之後她開始改寫西方現代主義的幾部經典劇本。像是契科夫的《三姊妹》,她把它改成《全國最多賓士車的小鎮住著三姊妹》,據說靈感來自她自己的家庭經驗。
這部戲設定在台灣某個很有錢的鄉鎮,是一個根植於在地經驗的改編作品。
雖然那是幾年前的戲,但我今年還看到有學生拿它來排練,表示它仍有相當的吸引力。
接著,她又把易卜生的《群鬼》改編成《遙遠的東方有一群鬼》,後來簡莉穎又自己創作了《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當年是「三館共製」的製作我還記得在劇院看到這齣戲,談的是同志與愛滋病議題。
後來的作品像《呼吸》和《太陽》,也都屬於外國劇本的轉譯。
《呼吸》我沒看到,不過聽說觀眾幾乎都是年輕人,由兩位俊男美女演出。
《太陽》則是一位日本劇作家的作品,帶有世界末日式的寓言色彩,畫面極美,視覺設計也非常驚人。這部戲去年在北藝中心演出,並獲得台北市劇獎的導演獎,算是他們的重要高峰。
從這些作品可以看出,「四把椅子」的創作路線相當多元。
我們昨天也討論過,《好事清單》在劇團發展脈絡中的定位,那個時期大家開始思考如何製作「可移動」、「易巡演」的演出,也就是以最低的製作成本創造最多的演出機會。
因此「單人表演」變得非常重要。當時他們同時推出兩部戲:一個是《好事清單》,另一個是《愛在年老色衰前》,後者我在四四南村看過。
那場演出印象很深,舞台非常簡單,就幾張椅子、一個空間,一位演員。
故事講的是一個四十歲、未婚、無子女、住在台北的女性,
直面自己的情感與慾望,是一種非常誠實的自我剖析。那時他們還和信義區的夜店合作,主打「白領下班來看戲、之後去喝一杯」的都會生活概念。這齣戲演出了將近一個月,可以說相當成功。
當時也在討論:如果《愛在年老色衰前》是一個「女性版」的獨角戲,
那麼《好事清單》就可以視為「男性版」的延伸。
我最早看的是樹林版本的演出,那時還沒有林家麒加入,只有主創兩人輪流演。
多年後再看,感覺已經有很大的變化。這次的版本更徹底地融入了台灣在地文化元素,例如在地的歌曲、地方語言、生活細節等。早期版本還能看出翻譯劇本的痕跡,但這次的在地感更強。
當然也有些細節引起討論,例如劇中父親聽《Top of the World》,母親聽鄧麗君,這種文化品味的落差讓人好奇他們當年是怎麼結婚的。
我們還開玩笑地推敲這對夫妻的年代、社會階層、文化背景,就像在表演課裡做「角色自傳」那樣,透過劇本線索去建構角色的生活條件、居住環境、情感狀態。
這也引出了「翻譯劇本的在地轉化問題」。這齣戲最厲害的地方就在於,它的結構具有「全球可轉譯性」。我看過泰國版,美英提到新加坡也演過。
這種劇本能在不同國家落地演出,只需調整在地元素。
其概念其實可追溯到十九世紀末,當時有位美國劇作家寫了《The Poor of New York》,講紐約都市化帶來的階級與貧窮問題。後來倫敦人想演,就改成《The Poor of London》;巴黎人改成《The Poor of Paris》。劇作家聰明地賣出各地版權,讓各地劇團自行「在地化」設定。它可以透過具「普世性」但可「在地轉換」的劇本,讓不同國家的觀眾都能產生共鳴。
我覺得《好事清單》就具備這樣的特質,它有普世結構,但又能貼近台灣的文化與情感,非常厲害。
楊:
突然想到,我們昨天閒聊的時候有講到台北的房價。我就想,如果要改編成《台北的窮人》,其實也蠻有意思、蠻值得做的。但回到這齣戲本身,想請正熙老師再補充一下,談談這個戲當初是怎麼形成的?
我也覺得,如果現場有打算做劇場創作的年輕朋友,剛才談到的這一段,其實非常重要。
除了創作之外,還包括「營銷」,就是像剛才提到的那種「在世界各地賣版權」的可能性。
陳:
《好事清單》這個作品最早是在英國首演的。導演與主演其實是同一人,他也是原版演出的演員。那是一部以紐約演出三場錄影剪輯成的劇場紀錄片。
由於原本演出的劇場空間很小,鏡頭與觀眾距離非常近,所以幾乎不需要太多剪接,就能真實地傳達現場的氛圍,整部作品其實是導演與演員共同發展出來的創作。
我沒有特別去追查劇本是不是根據創作者的親身經驗,但因為內容涉及一點劇情,就簡單說明:這齣戲討論的是「自殺」這個議題。在西方社會中,這是普遍且真實的社會問題,觀眾容易產生共鳴。
作品講述一位男孩面對母親多次自殺未遂,他決定列出一張「好事清單」,把生命中值得活下去的小事情,一項一項寫下來。
這些並不是大事,而是生活中微小的美好,例如在原版中,第一項是 Ice Cream(冰淇淋)。
他希望這份清單能讓母親重新看到生活的價值。那我們就可以想像,如果在台灣,一個七歲的小孩會寫下什麼樣的「好事」?每個人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清單。
我在帶學生看完這個作品後,也讓他們寫自己的「好事清單」,從這些清單裡,能看到許多生活細節與個人幽默,例如有人寫「上課時聽到隔壁同學放屁」,這些小事都與個人生活經驗密切相關。
所以所謂的「轉譯」,並不只是把英國文化的細節換成台灣文化,更重要的是讓演員的生命經驗與文本連結。
每一位演員——不論是林家麒、竺定誼、王世緯,都會把自己的「好事」融入角色裡,因此不同版本會呈現出不同層次的情感厚度。
我自己看過2021年和今年的版本,最大的差別是:今年的版本更貼近在地文化,不僅語言上,更融入了在地的歌曲、生活元素等。早期版本還能看到翻譯痕跡,而這次則更自然、更深刻。
演出形式非常簡單——只需一位演員、一卡皮箱,就能巡演各地。
這樣的設定使作品能觸及更多觀眾。
當然,戲中也提醒觀眾:若你或周遭的人面臨自殺念頭,請不要輕易嘗試。這也反映出我們對此議題的社會關懷仍需加強。
對我來說,《好事清單》不只是藝術作品,它也可以成為防治自殺教育與社區關懷的媒介。我甚至想過,是否能將它改編成30分鐘的版本,帶進學校、社區,以工作坊形式邀請民眾一起創作屬於自己的清單。
因為這個劇本的結構簡單、形式開放、人物明確,反而能產生更多變化與延伸可能。
「四把椅子劇團」選擇的劇本能兼具當代性與社會關懷,與我們此刻面臨的議題緊密相連,這就是他們非常重要、也最獨特的特色。
楊:
好,那我想兩位講者一定還有很多可以繼續談的。
我們稍微整理一下——《好事清單》是一齣獨角戲,但它同時包含觀眾參與的部分。
這個觀眾參與的形式,我覺得等等也可以再談談,例如它的操作方式、效果,以及可能的優缺點。
另外,這齣戲確實已經在很多地方演出過。
像我們昨天晚上在台南「公會堂」,吳園藝文中心看到的是竺定誼的版本,
上禮拜也有王世偉、林家麒的版本,今天下午則是最後一場,由林家麒演出。
我上個禮拜六晚上在台東也看了同一齣戲,是在一個學校的黑盒子劇場,看的是王世偉的版本。去年我在高雄衛武營看的也是王世偉演出。
我發現,雖然演出形式相似,但空間條件,像場地大小、有沒有窗戶等等,其實都會影響整體氛圍。
再來,現場觀眾組成也不同,特別是有些觀眾會拿到劇中使用的「字條」,
用某種方式參與演出。拿到字條或沒拿到字條、唸字條時的聲音清晰度、音量大小,這些都會影響戲劇的節奏與現場的能量。
所以這齣戲看似簡單,其實內部有許多細節。
文本談的是自殺與生命中「還有多少美好」的問題。
我印象最深的一句台詞是:
「如果你想結束自己的生命,我只有一個建議——先不要。」
他不是說「不要」,而是「先不要」。
那句話的溫柔,不是宣導式的說教,而是非常迷人、誠懇的語氣。
因此,整齣戲的力量來自於空間、觀眾參與、文本結構與表演者之間的互動。
從第一年只有兩位男演員,到現在又多了一位女演員,讓作品的呈現更多元。
我們現場也來個小調查好了:
有哪位朋友還沒看過《好事清單》?沒關係,相信之後還有機會看到。
那看過的呢?看過王世偉版本的請舉手?看過竺定誼版本的?看過林家麒版本的?喔,都有欸!
昨天我聽說有一位觀眾這次九場的票全部買了!那位觀眾今天也在現場。哇——太厲害了。希望待會後面討論的時候,你也能分享一下感想。
因為能連看這麼多場,不只看到不同演員,也能觀察同一位演員在不同觀眾面前的變化。
我也認識幾位社大學員,他們去年就看了三個不同版本,今年還繼續追。雖然情況不太一樣,但都能從中看到不同層次的感受。
那接下來,我想請兩位講者可以從不同角度來談,例如劇本結構、演員之間的差異,或者同一位演員在不同場次中能量與操作方式的變化。
許:
你可以回到那個「圍成一個圓圈」的部分。我第一次看這齣戲時,覺得它非常厲害的地方,就是它把「表演」這件事本身寫進了劇本裡。
我們熟悉的現代劇本,例如易卜生、契訶夫的作品,其實都發展於近代戲劇中「觀眾與表演分離」的世界。但《好事清單》很特別,它不只是談觀眾參與,而是讓演出回到更早期、像古希臘那種「orchestra(樂池)」式的環形劇場概念。
這個「圓形」的空間設計非常厲害——不管你坐在哪個位置,你都能與圓上的任何一點相連。
觀眾彼此都在彼此的視野裡,能看到對方的表情。演員在中央表演時,必須調度360度的觀眾,他就像一位指揮家。當他一開始發放那些小紙條時,其實就像在安排一場交響樂,哪個時刻要出現哪個音符、哪個聲音。
古希臘劇場中,中央放的是神像,用以凝聚共同體的精神。
而這個作品的設計,讓觀眾也聚集在一個「共同體」中。
我昨天看戲時,注意到圓心放的是一個喇叭(speaker),它成為讓我們聽見彼此聲音的媒介,沒有界線。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置身於一個「集體」之中。
尤其當最後演員坐下來,說出那句「我來到一個互助團體,和你們在一起。」
這句台詞一出現,我心裡一震:我們都在同一個「支持團體」裡。
在聆聽他的故事的同時,也在聆聽彼此的故事,觀眾的表情都在訴說各自的生命經驗。
我覺得這種「集體共振」的力量,藏在他所選的文化元素中,特別是歌曲。流行音樂常常承載一個世代的共同記憶與情感。
像最近唐朝(唐朝樂團)主唱去世,我就看到臉書上出現了世代分野:
年輕學生問「這是誰啊?」而年長一點的朋友則感嘆「我的青春不見了」。每一首歌都牽動著那個世代的情感記憶。
因此,《好事清單》中對音樂的選擇非常關鍵,像鄧麗君、五月天的歌曲,都能打中不同世代觀眾的情感。不確定這些歌對演員是否有個人意義,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非常聰明的設計,能喚起台灣觀眾的集體情感記憶。
雖然劇中邀請觀眾演出父親、老師、或重要他人等角色,
但其實每個觀眾在自己的生命裡,都有一個「父親」、「母親」、「潘老師」、或「大學教授」。到最後,大家都坐在同一個「支持團體」裡,這讓整個現場像是一場「團體治療」的過程。
他在時空設計上非常巧妙地運用了圓形結構,讓觀眾不斷在「旁觀」與「介入」之間切換,有時我們是觀眾,有時我們成為劇中一部分。
就在這個「進入—退出」的循環中,劇場實現了一種真正的「集體療癒」的效果。
楊:
我想先回應一下「圓形」這個部分,我自己的一些想法。
等一下正熙也可以再準備接著談音樂的部分。
當然,在這個過程中,如果現場有任何夥伴對剛剛的討論有共鳴、不同意見或補充,也都歡迎隨時舉手,我們可以一起納入討論流程。
首先,我想到的是,對於有劇場經驗的人來說,我們都知道「圓形」其實是最基本的一種隊形。
它的意義很直觀:大家都能互相看到彼此,彼此之間是平等的。在劇場工作裡,這樣的空間象徵著一種共在與對話。
所以在《好事清單》的現場,我覺得它首先是一種「環形劇場」,這樣的形式從古代就存在。
而當劇情推進到「支持團體」那一段時,我特別有感覺,因為那一刻,劇情與觀眾席之間的關係更緊密地貼合在一起。
原本那個只是觀眾座位的「圓」,忽然和劇情產生了呼應,成為故事的一部分。
這幾年,台灣的劇場其實有很多強調「觀眾參與」或「互動劇場」的作品。
但有時候這樣的設計若過於生硬,身為觀眾,反而會覺得有點尷尬,甚至想往後退兩步。
可是在《好事清單》裡,這種參與的方式卻讓人很自然地進入其中。
而且觀眾事先就知道,如果你拿到紙條,就可能要參與演出。像我自己昨天看戲時,第一次拿到紙條,看了三次終於被選到。那一刻我有點緊張,會一直留意自己的號碼什麼時候被喊到。因為我之前看別場演出,有的觀眾被喊到三次都沒反應。我就提醒自己:「千萬不要成為那個『落拍觀眾』!」所以光是這個圓形或環形的結構,就很有意思。
上個禮拜六我在台東看的時候,是在一個黑盒子劇場。
他們把有窗的部分打開,觀眾席也都可以收起來,整體空間變成開放、流動的形式。那個空間跟我們在吳園藝文中心看到的寬敞會議室,其實是類似的。
我覺得這樣的設計很棒,它不僅保留了演員與觀眾的互動彈性,
也讓觀眾之間的關係被重新串起來,彼此不只是看戲,而是在共同「在場」。
那關於音樂的部分,我想請正熙補充,或者請你們看看有沒有其他地方想繼續延伸。
陳:
剛才我們談了很多關於「轉譯」的部分。
除了《好事清單》裡那些「好事」本身之外,我覺得更有趣的,是對不同社會、不同世代的觀眾而言,「什麼是好事?」
而這些差異與可能性,不一定是問題,反而可能成為激發更多創作、更多版本的一種刺激來源。
不過我還是覺得,有一個地方始終比較難克服,就是關於音樂的轉譯。
在原版中,音樂主要是一種所謂的「音樂類型」,
透過旋律去連結父親與主角之間的關係。
這樣的音樂沒有明確的時代限制,而且能以不同風格反映出各種情緒與心理狀態,所以不會有時代落差的問題,觀眾可以自然地進入情境。
但在台灣版中,音樂改成了具體的流行歌曲,例如主角「心情好時聽木匠兄妹,心情不好時聽鄧麗君」。這樣的轉換雖然貼近在地,但兩者的風格差距有點明顯,讓人一時間不太確定它在劇情脈絡中的意義。只能大致感覺到一首比較輕快、一首比較低沈,但整體顯得稍微牽強、不夠自然。
不過,劇中描寫父母的部分,我覺得還算合理。例如羅大佑的歌、媽媽愛唱的老歌,這些都能反映那一代父母的生活與情感,即便觀眾不知道他們當初為什麼結婚,也能從音樂中理解他們的性格與關係。
此外,原版使用的是黑膠唱片,而這一版改成CD,
這也反映出時代的轉變。
但也帶出另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即時通訊」的出現,是否影響了劇中人物的互動邏輯?例如主角在夜裡收到那張小紙條,他想立刻回覆,但又無法做到,只能等到隔天或更久。這種「時間差」與等待的焦慮,其實是那個年代特有的情感經驗。而在當代隨時可即時回覆的社會,我們還能否保留這樣的情感張力?這可能是劇本在持續演出時需要重新思考的部分。
總體來說,這個劇本有非常多可能性。每一次改編、每一次演出,都會產生新的細節與問題,而團隊必須不斷在這些細微之處做出調整。
我覺得這一版比上一版多了更多個人化的視角與在地經驗,這是一次明顯的深化,隨著不同演員詮釋、不同版本演化,這齣戲應該還會繼續成長下去。
而最核心的精神仍然是如何讓觀眾透過這樣的形式,真切地關注「生命與自殺」這個議題,並產生強烈的情感共鳴。這也是未來在持續製作、演出的時候,值得不斷思考的方向。
楊:
我想,我們三位身為評論人,其實很容易就一直聊下去。但今天的場合並不只是我們三個關起門來談,而是有大家在現場共同參與。
所以我很想知道——現場的各位,有沒有人想分享你們看《好事清單》時的感受?比方說,有什麼特別喜歡的地方?或者也有覺得比較不喜歡、覺得奇怪或有疑問的地方?
我覺得所有的表演討論都應該是多元、開放的。
也就是說,我們每個人的差異性,往往會反映在觀看上的不同角度。
所以,如果你有什麼想法、不一樣的觀點、或希望接下來兩位老師的談話可以往某個方向發展也都可以提出來。
雖然我們不見得能完全符合大家的期待,但至少可以讓討論更豐富、更有交流。
好,有沒有哪位觀眾想先分享?我請剛剛那位「看九場」的觀眾,可以先到前面來說一說嗎?我可以先問一下,是什麼樣的心情,讓你一場一場都想一直看下去呢?
觀眾一:
我去年其實沒有機會買到《好事清單》的小竺演出,所以今年一知道又要上演,我就直接「全刷」了九場,因為我發現每一場都不一樣。
去年我看的是王世緯的版本,那時覺得他很熱情,但整體感覺就停在「哦,原來是這樣」。
而且因為我那場沒有拿到紙條,整體參與感比較疏離。
但到了竺定誼那一場,我拿到了紙條,那份感動一直留到現在。
我記得有一句台詞是「123321」,我特別喜歡那句,覺得太有趣了,怎麼能把這樣的東西寫進《好事清單》?於是我也開始自己寫「好事清單」。
去年七月我剛好遇到竺定誼,就跟他說:「真的希望能看到你的版本。」
結果沒想到今年就在台南演出了。我當然要去看,所以就買了九場。
不過我還是想說,我看這八、九場下來,雖然劇情我早就很熟悉,也知道表演結構大致會怎麼走,但因為每一場觀眾都不同,帶來的感受就完全不一樣。
像有一場的「潘老師」讓我覺得:「咦?他怎麼那麼抗拒參與?」
但昨天那兩場的「潘老師」我都被感動到。
楊:是不同人嗎?
觀眾一:
對,是不同人。
像昨天下午那場,你們也都在場,那位「潘老師」是老師的朋友,是大學同學,他真的很厲害,整個表現非常專業。
還有一點我覺得很有趣,不同場次裡「爸爸」講的話也會不一樣,有時候會感覺溫柔一點、有時候比較嚴厲,但這些差異都讓我覺得像剛剛老師說的那樣,整個過程真的有一種「團體治療」的感覺。
雖然未必每一次都有很劇烈的情感觸動,但好像每一場都會在心裡種下一顆小小的種子。所以我就說,我買了九場,就是埋了九顆種子。
至於當我現場被選中參與演出、扮演某個角色的時候,我心裡想的是,如果以後我遇到這樣的學生,我應該可以多一點耐心。雖然有時候內心可能會不太舒服,但還是要願意多付出一點點關懷,這樣才有機會真正幫助到人。
音樂的部分,我也很有感覺。去年那一場竺定誼版本的「老爹」那首歌——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還會唱。
因為那首歌本來就是我平常愛聽的歌,回家之後還一直在哼,但今年他們換成了一首我比較不熟悉的歌,雖然如此,我還是被現場氣氛感動到,一直到現在都記得很清楚。
楊:是哪兩首歌?
觀眾一:
去年是〈旋木〉,今年換成〈我不讓你孤單〉。
那是他們兩個角色之間的愛情關係裡的一種對話。
我覺得他們選的歌都很好。
我自己平常聽的音樂種類也很多元,所以我不覺得兩首歌之間有什麼違和。
畢竟男主角和女主角是在圖書館認識的,你看書的品味不一樣,也還是能相遇。所以我覺得音樂的差異,也是一種美好的差異。
楊:謝謝!
我覺得在「歌曲」這個部分,其實我們昨天也有稍微聊到一個問題——什麼樣的家庭,會讓爸爸擁有一個「自己的房間」?
不管是聽黑膠唱片或聽CD,都可以關起門來享受音樂,這樣的空間條件,其實也隱約反映出家庭的社會經濟階層。
所以我們昨天就在想,這個劇情的背景,會不會其實設定在某一種中產以上的社經位置?也就是,那樣的家庭才可能出現這樣的「音樂空間」。
我想把這個問題拋出來給大家,大家也可以想想自己是否認同,或跳出這個框架談談不同的想法。
另外,我也想到一個延伸。
我自己聽音樂種類很多,也聽得不算多,但我注意到有些比較年長、老師輩的人,對「古典音樂」或「絕對音樂」那一類的作品——像是弦樂、鋼琴曲是有很深的情感連結的,那幾乎是他們成長過程中的一部分。
可是對於我們這一代觀眾來說,「絕對音樂」這個概念可能是陌生的,或至少不太有認同感。
所以我在想,也許在原版劇本的英國或美國語境裡,這樣的設定其實跟當時的社會文化脈絡與音樂品味有關,那樣的階層、那樣的年代,才可能讓「音樂」變成一種品味的象徵,甚至影響了劇中角色之間的情感層次與距離。
許:
我想回到我第一次看《好事清單》的時候。因為我知道它是翻譯劇本,但我那時候的第一印象是——這個翻譯讓我覺得「好天龍國」啊。
身為一個南部小孩,我第一次聽到「爵士樂」其實是上台北念大學的時候。
那時候有台北的同學對我說:「你不是沒聽過爵士樂哦?來,我帶你去個地方,叫 Brown Sugar。」我去了之後發現,哇,好貴喔,要先買門票,還得點一杯酒。然後就看到一位胖胖的黑人女歌手走上台,她自我介紹說:「我是 Mandy。」接著唱起〈Summertime〉。我當下才恍然大悟:「喔,這就是爵士樂啊!」
後來我回家特地去查資料、做功課,想要跟台北同學的「品味」接軌。
因為在那之前,我在家裡跟爸爸媽媽開車出門時,聽的都是江蕙、蔡小虎那一類的卡帶音樂。所以我很清楚,音樂的品味絕對跟時代、階級有關。
我們這一代是「串流音樂」的時代;在那之前是卡帶,再更早是黑膠。
能聽得起某些音樂,以前是要有資本的。我還記得 CD 剛出來的時候,一張要好幾百塊,那時候同學能邀你去他家聽「原版CD」,你就會覺得他好有錢。
但現在聽音樂不用錢,只要有手機、有串流平台。你隨時能跳換風格,上一秒聽佛經,下一秒變成 BLACKPINK。整個「聆聽的感覺」早已被科技改變。
所以我們才會去討論:這個劇中的「父親」到底幾歲?他的母親幾歲?他們的成長時代是什麼樣的?他們怎麼被音樂形塑?這樣的生命經驗,其實也隱含著他在社會中的位置與階層。
這是我們昨天熱烈討論的一部分。
那時我就說,這劇本真的很「天龍國」,爸爸有自己的房間,有自己的車,但劇中又說他騎摩托車,我就想:「不會吧?」我那時在台大念書,常在公館一帶看到小學放學時,家長來接小孩的幾乎都是開車的。所以我會覺得,那是一種很不同的生活感與階層感。
我們昨天也聊到另一個重點:能公開談論憂鬱症這件事,其實是近年才出現的文化現象。
如果在1990年代,根本不可能有人公開談憂鬱症,那時候如果有人有憂鬱症,通常會隱藏起來,因為不想被貼上「精神疾病」的標籤。
所以這部作品的文化轉譯很有意思,它同時隱含了某種階級與文化輸入的問題。如果從批判的角度來看,它其實反映了「高資本主義國家向外輸出談論生命苦悶的文化」。
在英美社會,1990年代就能公開談論這種議題,但那其實背後有整個產業鏈。
我記得我第一次去看心理諮商,就是在美國。當時的老師是個很左派的人,他不太相信這一套,他推薦我去看一本書,叫《百憂解國家》。
那本書揭露了美國精神醫療背後的資本結構,每一顆藥都有抽成,醫生開藥能拿回扣,甚至有藥商請醫生去南太平洋度假,這就是一整個產業系統。
所以我覺得,《好事清單》除了文化轉譯外,也映照出一個從「世界核心地區」向外擴散的文化現象。台灣其實也在這個脈絡裡,像「吃精神科藥物」或「談憂鬱症」這些議題,就是從紐約、倫敦一路擴散過來的。
不過我並不是全然否定憂鬱症或心理治療,我知道有時候人真的需要「心理朋友」。只是我們要思考:它是怎麼變成一個能被公開談論、甚至被普遍接受的文化現象。
這幾年在台灣教育現場,這的確成為非常重要的議題。我現在在中山大學接任心理輔導主任,教育部這幾年投入大量經費,要求各級學校都要有足夠比例的心理諮商師。但學校經費根本不足,所以教育部還特別設置預算補助,要讓系統能符合法規的比例。
另外,從去年開始還推行「社會情緒學習」(SEL),這也是政府政策的重點方向,搭配戲劇、藝術等方法做情緒教育的計畫,現在其實都能申請到不少資源。
老實說,我昨天看戲的時候真的有被療癒到。雖然我常常會對這些議題抱持批判態度,但昨天我真的被觸動了。
尤其是他唱〈我只在乎你〉的時候,我真的掉了眼淚,那是一種被療癒的感覺,讓我暫時把批判放下。
楊:
覺得這世界有很多不同的角度可以觀看,我自己同時有創作經驗,也在做評論。不得不承認,當評論人是一件既有趣又麻煩的事。
「麻煩」的意思是,為什麼我們會成為評論人?我想至少第一個原因是——我們真的喜歡劇場。我們喜歡坐在劇場裡看演出,喜歡看到一個創作能展開各種可能。但同時,因為身為評論人,我們既會被感動,也會提醒自己要從不同角度去觀看,不要只是無意識地成為接受者。
所以有時候我們講話的狀態,就有點像精神分裂,一方面我們真的被觸動,一方面又保持距離在思考。如果完全沒有喜歡,我們根本不會來看戲,大可以去吃炸雞、喝果汁、做些讓自己更開心的事。但我們選擇坐在劇場裡、花時間、動腦思考,表示我們真的很認真地面對每一個作品。
所以大家在聽我們談的時候,如果覺得有被觸動、有共鳴,那很好;
但如果沒有,也沒關係,就把它當作是一面鏡子,去看到另一種觀看角度。
我們也希望自己保持批判與開放,例如這次的三位演員都非常厲害,不論資歷或能力都無庸置疑。但每一場演出仍會有能量高低、觀眾互動不同的差異。那是一個「有機的過程」,不是演員能完全掌控的。
所以我們的討論其實只是就「我們看到的那一場」出發。我們並不像有觀眾那樣每一場都看,也許你看到的場次會有不同感受。如果是這樣,我們也很歡迎大家提出自己的看法。
接下來,我們也會繼續談文本結構、音樂使用、以及作品在社會文化脈絡中的轉譯與再詮釋。不過,也許這個時候可以先讓兩位團員稍微喘口氣,看看現場有沒有觀眾想分享一下自己的感受?
觀眾二:
我是看禮拜五晚上的場次,應該是竺定誼那一場。
我想先分享一個很好笑的 moment。
在開演前,我坐在竺定誼開場時他那個座位的後面。
他那時候喝了一口水,而他的水壺是用束帶綁在椅子上的,我覺得超厲害。
結果他剛喝完,就有一位前台工作人員跑來說:「這邊不能飲食喔。」他立刻回:「喔,我是演員。」我覺得那一刻超真實、超棒!
然後我們那一場的觀眾互動也很有趣,整個過程很順。
但因為我進場時間比較晚,我不太確定他是不是有先跟觀眾打過招呼?
楊:沒有。
觀眾二:喔,沒有。那應該是我剛好錯過他進場時的互動。
我想要談的主要是音樂的部分。
剛剛老師提到一開場有用到爵士樂,但對我來說,那首歌就只是氣氛營造的配樂。除非你知道那首歌、知道歌詞在講什麼,不然其實不太會影響你的情緒。
像是開場前竺定誼有走過來跟我說話,他放了一首歌,問我:「你喜歡這首歌嗎?」我說:「喜歡,但我不知道是什麼歌。」
他就跟我說:「這是 The Police 的〈Every Breath You Take〉。」
我才回:「喔好。」然後事後去查。
我覺得那首歌在那個時候,就只是一種氛圍。但在正式演出中,像剛剛老師提到的,無論是鄧麗君,或後半段的大學生時期用到五月天的〈擁抱〉,那些歌曲的出現其實有不同功能。例如〈擁抱〉在劇中幾乎佔了後段的大比例。
我自己對華語金曲沒有那麼熟,所以有時 catch 不到,但我能感受到——這些歌詞確實承載了部分敘事功能。以前我不太喜歡這種做法,覺得有點投機取巧,像是讓歌詞來替代台詞、講故事,但這次沒有這種感覺。
可能是因為這次用得很節制,一兩句歌詞補上角色說不出來的情感,讓音樂成為情緒的橋樑,而不是劇情的主體。所以我比較好奇老師們怎麼看「讓歌詞承擔部分敘事功能」這件事,到底好不好?
另外,我也想補充一點。
竺定誼那場最後唱〈擁抱〉的時候,我真的很有感觸。因為整場前半段我其實有點不安,他給我的表演感覺很強,很「有表演感」,我不確定那是他個人的狀態,還是他刻意的表演策略。
但當他唱〈擁抱〉的時候,那種表演感反而得到了釋放。
那一刻讓我覺得好像被解釋了,那種過於興奮、抗奮的狀態,在他安靜下來、唱出那句歌詞的瞬間,反而產生了一種反差與平衡。
所以我在想,如果我是聽得懂這個語言、熟悉這些歌詞的人,我能夠理解那個情緒轉折,但如果我聽不懂歌詞,是不是就會錯過這個關鍵?
這樣的話,讓歌詞或歌曲承擔敘事的功能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呢?
陳:
我只是隨便拋個題,但我覺得應該這樣說:這種「在地化的改編」或「文化轉譯」其實都是一種選擇的問題。
而這個選擇能不能真正觸及每一位觀眾,其實很隨機,劇場本來就充滿意外。
像你剛剛提到那個被「觸動」的瞬間,老實說我不覺得那是設計好的,反而像是一個意外。正因為這個意外,讓你前面累積的一點點不滿,最後被化解了。
但我的意思是,我們不能要求創作者在每一個細節上都做到完美。
尤其是這種與觀眾高度互動的演出,他不可能事先設計好每一個變化。
這不是打仗,不會有生死問題;劇場一定會留下一些「錯誤空間」,讓意外、狀態、節奏在現場發生。
像我們昨天也在討論,覺得那一場有點吃螺絲,能量也有點低。尤其是下午四點半那場,那是一個很「中間」的時間,觀眾和演員都處在有點模糊的能量狀態,這也是演出節奏設計上的挑戰。
回到音樂的問題,我反而覺得要看每一段音樂使用的目的。例如在「爸爸開門/不開門」那一段,那段音樂其實不是要強調情節的對應,而只是表達父親的情緒,所以用父親熟悉的音樂類型就能成立,觀眾不一定要熟悉那首歌,因為那段重點在於氛圍與情感,而不是音樂的原意。
像後面他邀請觀眾到家裡做客、父母唱歌那一段,那就必須與家庭關係和情感狀態呼應,同時也要和現場觀眾建立連結。
這時他選羅大佑的歌就很適合,因為那種音樂對很多中年男性來說是熟悉且真實的,這樣觀眾就能共感。
所以我認為音樂的使用可以是靈活的、策略性的,不必強求從頭到尾都一致。
在「轉譯」的過程中,本來就不存在所謂絕對正確或錯誤的做法,它始終是一種創作上的策略選擇。
而且這部戲充滿了不確定性,每位觀眾上台時的狀態、被選中扮演的角色、與演員的關係都會不同。
像我自己以前也被選上去演過兩次,一次是演爸爸,那次沒有事先設置,他就是直接從觀眾中挑人。當我被選上、走上台的那一刻,我就得進入角色。我就想像自己女兒出嫁的情境,用那種心情對全場說話,那個瞬間,你會真的在現場體會「角色」的重量。
所以,這樣的變化、這樣的即興與不確定性,其實正是這類作品的核心魅力所在。
許:
我想講一下他在這齣戲裡「用音樂敘事」這件事。
在電影學裡,其實有一個概念,叫做「內在於情節的音樂」與「外在於情節的音樂」。
我覺得他這次用的音樂屬於「內在於情節的」。
也就是說,當這些音樂出現時,它本身就是故事的一部分,而不是外加上去的氛圍,我知道你剛剛提到那種「投機取巧」的手法,就是忽然從天外出現一段音樂,試圖用音樂去掩飾原本導演應該處理的戲劇內容,那樣的確會讓人覺得偷懶。
但在這個作品裡,音樂是被「嵌入」到劇情裡的,它有機地連結人物的生命經驗,所以當音樂出現時,力量其實非常強。
例如媽媽聽〈我只在乎你〉那一段,那首歌幾乎承載了她失去生命的整個重量。那句「我只在乎你」在劇中重複了好幾次,而一個句子若能在故事中不斷被重複,就表示它很重要——它替導演承載了某種核心訊息。
同時,這首歌也與母親的憂鬱症扣在一起,而這種結合讓觀眾在面對角色死亡時,不再以傳統宗教的「地獄」或「懲罰」去理解,而是透過音樂產生一種柔軟、甚至帶有救贖感的理解。
所以,這些歌曲在這裡的功能是「內在於情節」的,正因如此,它們形成了一種真正的敘事力量。它不是取巧的,也不是外來的修飾,而是劇情中人物生命經驗的一部分。我覺得應該用這樣的角度,去區分音樂在敘事裡的位置與作用。
楊:
其實這樣的演出,和我們走進演藝廳或原生劇場所看到的那種「固定文本演出」非常不同。
在這裡,每一場演出都不完全由舞台上的五燈控制台或技術團隊主導,而是由演員與現場觀眾共同構成,觀眾的反應、即時的互動,會直接影響整齣戲的節奏與能量。
我覺得在這樣的作品裡,演員就像是一個「廚師」,他不只要掌握自己的節奏與手藝,還得觀察現場「火候」是否正確、該上什麼菜、什麼時候加料。
所以看這類作品時,你會理解為什麼有人願意一口氣刷九場,每一場都真的不同。
關於下午四點半這個場次時間,我雖然不能代替主辦單位回答,但我自己的推測是:這樣的安排是為了讓觀眾能「串場」觀賞,例如外地來台南的觀眾,下午兩點半可以看別的演出,接著趕上四點半的場,再看晚上七點半的戲,這樣一趟行程可以連看兩三齣戲,而且這作品本身長度大約七十五分鐘,也符合臺南藝術節的場次設計。另外,不同演員輪流演出,也讓時間安排更靈活,不會太疲累。這同時是一種行銷策略,觀眾可能因為想看不同演員版本,而買「連場套票」。
我昨晚在台南看竺定誼的場,上週在台東看王世緯的場,兩者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能量與節奏。
在台東那場,擔任「老師」的觀眾是一位很害羞的年輕女孩。
她聲音小小的,但在那段狗狗出現的橋段中,選擇用狗叫聲來表達自己,反而非常可愛又動人,這樣的表現看似「不完美」,卻意外契合戲的氛圍。
我覺得這正是這類互動式作品的魅力,所謂「演出能量」不再只是專業訓練的結果,而是一種真實的生命狀態。
相較之下,我昨天晚上的爸爸(竺定誼那場)與在台東的爸爸也完全不同。
台東那位爸爸一開始顯得拘謹、生疏,像是第一次參加演出,但最後他說的那段話非常真誠——雖然字不多,卻充滿捨不得與祝福的情感,令人動容。這讓我想到:就算不是專業表演者,只要真誠地投入角色,也能帶出動人的瞬間。
而觀眾之間也形成一種微妙的共感,因為大家都明白,那位被選上台的人,其實也是「我們的一部分」,所以即使表現不完美,觀眾也不會苛責,反而產生一種共享的溫柔。
談到演員部分,我原本對竺定誼的期待很高,他的節奏與能量一直都非常強大。不過昨天那場似乎沒有完全符合我預期,整體節奏稍微鬆散。但作品仍然完整、有層次,相較之下,上週王世緯的表演更自然、更鬆弛,特別是在最後擁抱與道謝的段落,那份「鬆」反而讓感動更真實。
我覺得這種作品的特質就在於「每一場都不一樣」,即使不是這種觀眾參與型演出,就算是傳統演藝廳、固定文本、沒有互動的劇場作品,其實每一場也都不可能完全相同。
所以我會建議大家,如果有機會、票價也合理,真的可以多看幾場,因為就算劇本一樣、表演形式一樣,你仍會發現每次進劇場都有新的發現。
觀眾三:
大家好,我看的場次應該是竺定誼的版本。我看的是上個星期六的場。剛剛聽大家討論一些細節,我覺得很有趣。
那天會看這個場,其實也是因為剛好週六我白天要工作,下午忙完剛好能趕上四點的演出,這個時間點其實很特別,也讓我想到,也許這樣的安排是符合「都會生活節奏」的,這也是剛剛聽各位談的時候我想到的一個觀察。
這是我第一次看《好事清單》,老實說我也已經很久沒有特意進劇場看戲了。有時候覺得要進劇場看戲是件「耗時」的事,不像串流平台,累了還能暫停,進劇場就是必須全程在場、專注。
所以我有一段時間沒那麼積極看戲。這次是因為參加活動,被迫「逼自己」回到劇場的節奏中。結果我重新開始的第一部作品,就是《好事清單》。
我當天帶著一種「有任務」的心情進場——不是一般觀眾,而是要寫觀察筆記、像做功課一樣去看。所以我坐在第三排,一邊觀察演員的互動,一邊記錄環境氛圍。當演員問觀眾要不要拿「清單」時,我其實猶豫了一下,我的行為好像已經在暗示「不要給我」。我拿出了筆,也沒有與演員對眼,他看我時,我也沒有回望他,這種互動讓我想到,自己似乎也在被他觀察。
因為我的工作是主持人,我很清楚「他在做什麼」——那是一種觀察觀眾、篩選誰能夠協助演出的「暖身」。他的眼神看似隨機,實際上是在試探現場的能量,觀察誰能成為節奏中的一環,這是我以主持經驗觀察到的部分。
另外我自己學過戲劇治療,也做過替身練習,一進場就感覺到這齣戲帶有那種「治療的味道」,特別是談到憂鬱症的段落,那種情境會讓人不自覺產生投射。
我甚至期待看到被選上上台的人,能不能像我以往的經驗一樣,自然地「成為」某個角色,例如爸爸、老師、或其他角色。
剛剛有位老師提到「有演員很自在」,我回想自己那場的竺定誼——他確實很鬆、很自然,但有時又讓我覺得「他在演」,有幾段音樂出現時,我還抓不太到他要做什麼,所以當下我一邊觀察、一邊做筆記,也很忙。我在想:既然觀眾都已經坐在舞台周圍,那演員與觀眾之間的那條界線,有沒有可能再更模糊一點?不過這樣的想法或許有點危險,畢竟演員是「準備好」的,但觀眾不是,但我還是會期待,觀眾能不能在演出中被「點燃」,冒出一些新的火花。
我覺得,演員能「鬆」不是壞事,關鍵在於他能不能真的進入角色狀態。
那種「看似消失」的演員,其實會讓角色更真實,但我那天仍覺得,看得出竺定誼「在演」,那份「現身感」還是存在。
整體而言,我看戲的過程並沒有特別被感動,但覺得這個形式很有意思,直到最後爸爸出現、講出那一句話的時候,我的眼淚突然掉下來,那是一個瞬間,我整個人被打開了,而且不只是我,我看到前排那位女孩也在擦眼淚。
我覺得這齣戲讓我重新找回了對劇場的信心,原來還是有那麼多好戲,只是我自己放棄了去看,今天聽完大家的討論,也讓我重新有了想回劇場的衝動,謝謝大家。
楊:
有沒有人要繼續回應可以再考慮30秒?
我想說的是,其實每一位觀眾都沒有義務要「讓表演更精彩」。
觀眾永遠可以選擇自己要以什麼方式觀看,而我們也會發現——觀眾與表演之間的關係,其實和個人的生活經驗、生命背景密切相關,這一點,沒有人能替誰多說什麼。
所以,評論人是什麼?評論人其實就是觀眾中那些特別想要「論述」、想要「書寫」的人,評論人本質上仍然是觀眾的一部分,只不過,我們在觀看之後會想要進一步分析與表達。
然而,每一位評論人也都只能從自己的生命經驗與生活背景出發,只是我們會努力不讓個人主觀經驗成為唯一的限制,試著保持開放,讓作品能被看見更多層次。所以今天這場討論,也並不是要提供唯一的價值判斷,而是希望透過我們的談話,邀請更多人一起加入討論,讓一個作品可以被「展開」出更多可能。
我自己走進劇場的信念是:
每年看那麼多作品,我並不期待每次都遇到「好作品」,而是希望自己不要「錯過」。如果那天的演出真的精彩,那我至少有在場、沒有錯過,這也是為什麼我一年可能會看上百場戲。
就像在這齣戲裡,演員的確是核心所在,有些作品可能更依賴燈光或舞台設計,但這一齣可以清楚看見——演員就是軸心,而演員的「鬆與緊」之間,其實有太多可以被討論的層次。
我覺得每個人都會特別看見與自己經驗相關的部分。
至於「演或不演」,那永遠是演員在角色中必須做出的選擇,這個選擇可能來自導演排練時的指令,也可能取決於當下的身心狀態,或現場觀眾的反應與影響。
許:
我想回應一下「感動與否」這個部分。
我覺得這齣戲厲害的地方在於,它同時具備了「普遍性」與「特殊性」。
所謂的「普遍性」,是指它包含了我們每個人生命中都會面臨的元素──
像是親子關係、愛情觀、對成功或失敗的感受、面對虛無感時如何抵抗與努力,這些都是現代人共同要面對的人生議題。
但同時,每個人的生命歷程又不一樣,這些差異來自於我們出生的家庭、社會位置、文化經驗,這就是「特殊性」所在。
我覺得這齣戲的厲害之處在於,它展開了一個普遍的結構,但每個演員又從各自的生命經驗出發,調動出不同的表演質感。
像王世緯,他是南部人、在台東長大;竺定誼則是從小在台北成長,兩個人的文化背景不同,就形成了完全不同的氣質,你幾乎可以想像,竺定誼如果選音樂,大概會放羅大佑或木匠兄妹;王世緯若選歌,可能就會放江蕙,這些差異不是誰高誰低,而是文化烙印,是生活環境刻在生命裡的痕跡。
從社會學或政治經濟學的角度來看,這種差異不是個人的問題,而是結構性的。所以我們能否跳出自身的生命經驗,去找到一個能讓更多人共鳴的層次,這才是戲劇的力量。
另外,觀眾也一直在改變,幾年前我第一次看這齣戲,完全沒有流淚。
那時剛爆發疫情,大家呼吸都不順,但現場有人哭到連口罩都濕了,我那時心想:「這戲有這麼好哭嗎?」
直到今年,我自己經歷了母親生病到離世的過程,再看這齣戲時,當聽到鄧麗君那首〈我只在乎你〉,我整個人被擊中。
那是因為我的生命此刻走到這個階段,那首歌恰好觸動了我的創傷。
所以所謂「感動」其實是一種偶然,觀眾此刻的生命經驗,剛好和劇中的某個片段重疊時,那個瞬間就會被打開。
這也是這齣戲的厲害之處,它就像一個很大的撒網,能捕捉到不同觀眾的情感。每次進劇場,它都不一樣,每一場都會捕到不同的「魚」,可能這次我補到三隻,下次也許會補到三十隻。
楊:
我們自己,隨著年歲與觀眾一同成長,也許下次再看,能「捕到更多的魚」吧。
那我這邊也稍微作為今天活動的收尾。
我想回應一下前面大家提到的部分——不論是文本、表演形式、結構,或是它的敘事內容,《好事清單》其實就像一張很大的網。
這張網透過表演的手段、敘事的內容,把許多議題都納入其中,昨天我們也有討論到相關議題,像是媒體在報導自殺事件時的用詞與方式。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句——「不要說『自殺成功』。」因為在我們小時候,新聞常這樣報導,「自殺成功」,那個「成功」兩個字,其實讓人誤以為那是一種達成。
當然,這是個人生命的選擇,外人無法妄加評斷;但若就公共媒體而言,應該以更中性的說法,例如「自殺身亡」,這是我印象很深的地方,也覺得與這齣戲的核心議題互相呼應。
我昨天也有和兩位與談人聊到,我在上週六於台中觀賞這齣戲時,就知道週日下午那一場被台東的一群諮商心理師包場觀看,而且他們看完還安排了一場內部座談。我想那場的焦點應該也會延伸到我們今天談到的方向,關於表演形式、關於敘事結構,以及這齣戲作為心理療癒與公共討論之間的可能性。
好,那在結束之前,想請問兩位與談人,有沒有想補充的,關於《好事清單》的最後結語?
許:
我覺得這幾年看過蠻多戲的,但這齣戲仍然讓我印象非常深刻,因為它真的能觸及到非常多的人。
這幾年台灣的劇場有一種「小眾」的趨勢,但我覺得這齣戲談到了一個非常普遍、甚至是古典以來劇場一直關注的主題——死亡,像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裡,那個手握骷髏頭、凝視它的片刻,其實正是在思考死亡的意義。
我覺得《好事清單》延續了這個傳統,它用一種看似清新、實則沈重的方式談論死亡與生存的位置,也因此,我相信這齣戲還會繼續演很多年,而且很可能會成四把椅子的定目劇。
陳:
我也認為這是我近年來看過、印象比較深刻的一齣戲,我覺得它並不是因為工作關係才去看的那種作品,而是讓人真正想主動接近的戲。
就像我之前提到的,我在 HBO Max 上也常和同學分享這個作品的原版。
從原版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它在創作手法上的運用,以及如何讓觀眾在現場之中「看見」這件事情的存在。
原版因為是在它誕生的文化脈絡中產生,自然有它的優勢,而我們這邊的版本,能做的就是嘗試轉化,去找到我們自己能夠理解、共感的方式。
我覺得這次的改編其實做得不錯,也期待未來能有更多延伸與深化的可能,甚至讓不同年齡層的人都能用自己的方式與角度,去詮釋、去理解這樣一個關於生命的故事,這會是值得大家繼續去嘗試、去實驗的方向。
楊:
所以,一個作品它不只是作品本身,它同時也和社會、以及每一位觀眾之間,產生不同的連結。
接下來我先預告一下下禮拜的節目。下週同一時間,我們要討論另一個作品《父親母親》,在表演形式上,它結合了真人與布袋戲系統,共有六位演員,卻飾演十幾個角色,作品涉及的議題包括身份認同與性別議題,同時也與近期的焦點新聞第一屆台北戲劇獎最佳戲劇獎有關聯。
歡迎大家不論是否看過這部作品,都可以在同一時間回來參加討論。接下來的節目還會包括韓國現代舞團的演出〈跳舞吧歐巴〉,月底則會討論《公車上的青少年劇場》。
這整個系列屬於我們這幾年推動的「有力影響,有力評論」計畫。我們希望讓藝術評論不只是一種單一觀點,而是每個人都能提出自己的看法,並且被記錄下來。
另外,我也做了一個 QR code,大家可以掃描看看——
如果成功或不成功,都歡迎告訴我,我們正在持續改進網站的功能,希望能把在「葫蘆樂園劇場」發生的評論與記錄都保存下來。
這份平台的起點,最早可追溯到 1996 年,當時只是幾位年輕人半夜不睡、手寫的小媒體,如今已經成為一個線上資料庫,可以查閱當年的圖文紀錄與工作坊資料。
我們特別希望這能成為「南台灣評論人培力」的平台,因為所有劇場作品都是「明日黃花」,如果沒有人記錄,就再也看不到,所以我們希望能留下文字與觀點的痕跡。好,以上是我的小小工商時間,感謝大家的聆聽。
這整個活動是由台南市文化局主辦、並列入「台南藝術節」系列活動,今年共有四場「好好聊」,今天是第一場,希望下次再與大家見面,
聽聽不同評論人帶來的新觀點,我們是不是該把掌聲送給兩位講者,當然,也要給自己一點掌聲。謝謝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