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辦單位:台南市政府文化局
承辦單位:那個劇團
記錄人:蔡承佑
討論劇目:同黨劇團《父親母親》
主持人:楊美英
與談人:吳岳霖、黎家齊
由台南市政府文化局主辦、那個劇團承辦的「表演評論人開槓俱樂部」【好好聊】系列第二場,於2025年11月09日(日)10:00~12:00於臺南市臺南文化中心演藝廳地下一樓的藝術沙龍舉辦,活動由楊美老師英擔任主持,邀請PAR表演藝術雜誌總編輯黎家齊老師與專業評論家吳岳霖老師對談,並開放現場觀眾參與交流。
本場次以同黨劇團近作《父親母親》為討論核心,其宗旨在於以輕鬆而專業的形式,讓評論人與觀眾在同一現場討論劇作,藉由互證與提問整理各自的觀後思考,提供一個觀劇者與評論人的交流空間。
同黨劇團概覽與創作脈絡
《父親母親》作為同黨劇團於第一屆臺北戲劇獎獲得了最佳戲劇獎,本次來到了臺南藝術節進行演出。其特色在於當代議題與歷史困境的混融嘗試,並在敘事上同時處理家族身世、性別認同與傳統技藝,嘗試牽動觀眾對歷史真相與身分認同的雙重想像。而我們將在下文一起了解,在本次的會談中所聽聞的分享。
為了釐清同黨劇團的創作脈絡,黎家齊老師先從劇團沿革開場,指出「同黨劇團由邱安忱老師於 2001 年成立,早期以同志運動與多角色、漫畫語彙等跨媒材手法樹立風格;2017 年《白色說書人》是轉折,布袋戲自此作為其中一個敘事元素進入並成為後續創作的要件。」這段話同時把早期作品譜系與題材轉向一併釐清。見其早年即以多角色轉換與跨媒材手法建立舞台空間,並把性別與身分議題置於敘事核心。直到2017 年的《白色說書人》成為形式與題材的關鍵轉折:布袋戲與白恐議題被安置在敘事之內,使「傳統技藝如何承載當代議題」、「歷史事件與現代的連結」成為同黨劇團的劇作題材之一。此後,《灰男孩》《父親母親》在極簡場面與強節奏的表演設計下,讓研究與田野生成的材料轉化為舞台可讀性,過往的檔案由此不僅是史料來源,更成為推動劇情前進的敘事引擎。
隨後,吳岳霖老師補述創作決策過程,提到「《白色說書人》本非原始計畫,邱安忱老師當時想做〈馬克白〉卻未成,轉而投入白色恐怖書寫;雖然首演票房不佳,卻把白恐議題正式納入創作脈絡,並延伸出《灰男孩》與《父親母親》的後續發展。」這段補述把題材選擇、場次反饋與後續美學方向連成一氣。接著,他也提醒「把布袋戲只叫作『元素』其實低估了同黨的研究與轉譯強度,《父親母親》上半場幾乎在舞台上重走一遍布袋戲的發展脈絡」,使技藝與敘事結構彼此咬合。
在此基礎上,黎家齊老師再以表演方法點題:「同黨長期深入舞台節奏與轉場規律,讓群像與一人多角在極簡空台中仍維持清晰可讀。」這段觀察回扣了劇團從文本到身體的連動,並說明何以《父親母親》能在議題密度與敘事清晰度之間取得相對平衡。
上述脈絡裡,可以看到同黨劇團的創作不是把題材堆疊在舞台上,而是把研究轉化為行動與節奏,讓文本在演員與物件之間循環發聲。當「歷史、資料、記憶」成為驅動敘事的核心,演員與偶的不再只是技巧展示,而是彼此相輔相成的節奏。
〈父親母親〉的形制、轉場與可讀性
在《白色說書人》之後,布袋戲就不只是裝飾性的「元素」。吳岳霖老師再次指出,若僅以「元素」指稱,會低估劇團長期研究與轉譯的強度;《父親母親》文本中有一整段其實在帶領觀眾補課台灣布袋戲發展史,讓技藝脈絡成為敘事的一部分,而非旁枝花絮。並依其說明,布袋戲(別名「掌中戲」)在本劇主要處理的是掌中大小的古典偶,源自漢人入台後落地生根的表演形式,逐步長出在地風貌;其系譜可由「掌中戲(古典偶、野台現場)→金光(臉譜放大、連續劇化)→霹靂(影視化)」串連起來,與歌仔戲並列為台灣重要傳統劇種。吳老師也提醒,日治時期的壓迫與政策管制,迫使戲班在內容與呈現上不斷調整以避開日警監察;進入現當代,產業化浪潮與觀眾結構改變,讓布袋戲逐步走向夕陽產業。劇中藉由主角尋親的行動線,把這段歷史與產業流變自然嵌入場景推進之中,讓觀眾隨劇情一起看見技藝如何被時代塑形。
回到舞台上的實際操作,黎家齊老師提出,《父親母親》的上半場幾乎就是邱安忱老師追索布袋戲的研究過程之舞台化:資料蒐集、系譜爬梳、技藝試驗被折疊為劇情動力,讓「研究」成為推動故事的力量。表演層面,群像與多角色轉換並非僅靠服裝變化,而是透過明確的動作與態度標示角色邊界,使近距離觀看下的角色位移仍保持清楚可讀。飾演父親「阿文」的吳世瑋,以外放入手而內收落款的喜劇質地,為嚴肅議題舒展出溫柔弧度;黎老師強調,這顯示導演與編劇一方面願意讓演員保留個別風格,一方面又以節奏與轉場的規律予以節制與收束,使資訊密度與情緒流量達成平衡,形成「嚴肅而不失歡樂」的觀賞經驗。
在舞台上,黎家齊老師說明本作採方形舞台與近距離觀看的設定,首演版本更以環繞式座位壓縮演員與觀眾的距離,延續同黨慣用的「空台」策略:以最少的布置、極少的物件,讓演員身體承擔場景轉換與敘事標點。楊美英老師補充,舞台上的方塊地磚在不同段落被賦予多重意義,時而是監牢、時而是舞台、也可以是空間的分割線,與偶與人的進退共同構成的敘事空間。燈光設計亦與現場氛圍緊密互鎖;黎家齊老師指出,首演版本在環場條件下以頂光輔助場景切換,製造更強的就地轉換與臨場聚焦;而本輪演出轉而保留更多現場質感,鼓勵觀眾在偶與人之間尋找對話,讓不同的記憶成為觀演的一部分。不過,吳岳霖老師也提醒,劇場沒有唯一正解;導演、編劇、表演者與觀眾各自帶著不同脈絡進場,最重要的其實是當下被觸發的感受。主觀不是缺點,而是推動評論與再觀看的燃料。
綜合上述師者觀察,《父親母親》以「研究→轉譯→敘事」的鏈結,將布袋戲的歷史系譜、操演規則與舞台形制疊合為舞台上的演出:形制上以方形近距與空台確立閱讀方式;轉場上以偶/人進退、地磚換義與光聲切換標點敘事;可讀性上以精準的動作標示與道具層次維持角色邊界。
觀眾分享與討論
前文已從創作脈絡與舞台語法勾勒出《父親母親》的形制與可讀性。以下轉入現場回饋與討論。
一位與朋友長期跑劇場的學員分享了跨場次觀看的經驗:他先在屏東觀演,後來又在台南重看。第一次觀賞時仍有幾處懵懂,但第二次隨著對故事與脈絡的理解拉深,被若干情節與處理觸動。不過他仍對兩個面向抱持疑問,一是演員在排練過程如何挖掘並安放內在情感,二是舞台上反覆出現的「檔案袋」與「紅線」在全劇中的意義。對此,吳岳霖老師回應,從他的閱讀出發,「檔案袋」象徵將塵封歷史逐步開封與對視的過程,而「紅線」則是串聯散落記憶與事件脈絡的視覺化手段;兩者一開一連,構成作品在場景推進與情感累積上的雙軌提示。
第二位學員在楊美英老師的鼓勵下舉手發問,表示自己與朋友在散場後反覆討論「作品想說什麼」卻仍感到困惑,特別是同志與身分認同(白色恐怖)兩條線並置的用意與重量似乎不完全一致。黎家齊老師回應,這組對照應回到文本與角色關係來讀:例如靈魂人物「裊仔」那句「今後,也要勇敢做自己」為全劇的核心命題,將兩個不同時代的「做自己」置於同一張審視桌上,對映各自的歷史難題與倫理負荷;至於結尾阿文與兒子阿凱從衝突到和解的場面,則完成了文本層面的情感升溫與價值落款。吳岳霖老師補充,作品的創作時點緊鄰同婚公投,同志社群承受的集體創傷也滲入編導的創作處境;劇中裊仔與米粉在那個時代同時面臨性別與政治的「出櫃」壓力,於是兩條線被有意識地放在一起傳達。至於部分觀眾感到末段節奏偏急,他指出這或許是因題材過廣、時長與場地條件的取捨有關,創作團隊選擇開放各種觀後的差異化感受與討論。
收束時段,兩位與談人也分享觀戲觀察與延伸思考。吳岳霖老師特別提及,演員在詮釋女性角色時避免走向刻板化模仿,這是處理性別與同志議題時非常關鍵的態度;同時,米粉的落點牽出「老年同志」這一近年浮現的重要議題。整體而言,他肯定作品的野心與整合力,但也提醒「集大成」的結構可能帶來資訊負荷,觀眾在一次觀演中不易全盤消化。黎家齊老師隨即接續,半帶玩笑地指出布袋戲段落或許在某些時刻顯得較為恣意;然而,正因每個作品都嵌在創作群體的長期脈絡裡,會談前對同黨與邱安忱老師創作路徑的梳理就顯得必要,因為那同時是讀懂這部作品閃光處與可能過量處的前提。整段討論最終回到觀眾與文本之間的互證:當研究被轉為舞台語法、當象徵物件變成敘事節點,如何拿捏比重與節奏,既是創作的選擇,也是觀演者持續參與的契機。
小結
最終,「表演評論人開槓俱樂部」本場座談在熱烈掌聲中劃下句點。於楊美英老師主持下,與談人吳岳霖老師、黎家齊老師就同黨劇團《父親母親》的創作脈絡進一步討論,並回應觀眾對「檔案袋」「紅線」等符號運作、同志與白色恐怖雙線比重與收束的提問。感謝與會師生與觀眾的參與,期待持續以多元視角促進創作與評論的對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