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演出:《好事清單》
演出團隊:四把椅子劇團
時間:2025年10月25日(六)16:30
地點:臺南吳園藝文中心公會堂表演廳
文/ 蔡佩伶(2025年「藝起有力」表演藝術評論人培力工作坊學員)
圖/《好事清單》~~ 臺南市文化局提供;楊人霖攝影
議題導向的作品,嘗試以個人創傷為觸發點,轉化成能被他人辨識的共同體驗。觀眾在陌生人的生命裂縫中,看見自身曾有的遺憾。《好事清單》即是這樣一部作品,然而《好事清單》所依賴的情緒修復邏輯,並非臺灣常見的情感道路。引發我在觀賞過程的困惑:這套源自他處的情緒框架,能否在臺灣語境裡自然生成共感?或者,它在本地缺乏被承接的條件?
演員王世緯在圓形劇場中遊走,一面觀察漸次入場的觀眾狀態,一面發送字條,透過實質互動,引導觀眾逐漸進入戲劇場景,觀眾感受陳雷的「人生海海」所建立的音樂氛圍,互動營造出作品的協作基調。
敘事者經歷母親的第一次自殺衝擊,興起寫下好事清單的念頭;他紀錄值得為之存活的好事,編清單面對痛苦。母親的憂鬱傾向,在他的成長經驗裡留下自殺陰影;而父親的音樂興趣成為避難所,他得以接受血緣埋下的憂鬱因子,接受可能置身憂鬱前緣的自己。現實不是童話。一路經歷就讀大學離家、戀愛結婚又離婚,再到母親自殺身故。婚姻關係中的衝突場景,讓他逐漸理解母親遭遇的困境,意識到自己需要心理治療協助,最終進入互助團體。
在圓形劇場裡,演員站在中央處,和觀眾分享其生命經驗,當觀眾聆聽時,成為互助團體的一員。藉著「圓」的隱喻,劇場空間、劇本結構及互助團體交織成扶助關係;劇場性創造出社會集合體般的狀態,為全劇帶來療癒效果。主角也踏上重建自我之路。
平心而論,作品的敘事完整、舞台與音樂也營造出足夠的情緒空間,但在觀看過程裡,我始終難以產生共感。距離感首先來自劇本設定的主角生命經驗本身,伴侶動物死亡、母親自殺未遂、自身經歷憂鬱到躁鬱的兩極化情緒狀態、失婚等事件,雖然事件本身具有戲劇張力,卻多是個人的生命裂縫,缺乏臺灣觀眾可以共享的共同背景。事件在不同文化結構下的落差造成隔閡。與作品原生地英國脈絡不同,世代隔閡之下的臺灣社會家庭互動,傳統父親往往沉默寡言。其次,社會缺乏情感教育,大眾難以坦然表述個人情緒,這也延伸到臺灣人排斥心理治療,將精神科視為不得已的最終手段。因此,劇中的療癒路徑難以自然轉進觀眾的情緒語言。劇本設定中的角色如溫暖輔導老師,或是父親獨享的專屬私人空間,脫離了本地社會實景。即便音樂及事件年代召喚出某種時代氛圍,嘗試連接在地;但在生命經驗缺乏社會共同背景的情況下,作品完成了主角個人的療癒,而無法帶動觀眾,衍生情感連結。
作品雖在形式上設計大量觀眾參與點,然而敘事重心並不在觀眾共感上,作品主體更趨近理念,並透過主角的心理調適歷程表現。那是一條極度個體化的自我修復軌跡。當理念主軸浮於劇情、角色及情緒之上,自殺議題在個體化的脈絡下被虛像化,呈現為一連串個人私密經歷。觀眾或許能因此意識到自殺議題的重要,終究無從投射,最終只能旁觀。
最終,《好事清單》呈現出一場溫柔而完整的生命重建旅程。原創者對生命議題懷抱深刻關懷,但因在地轉譯存在一絲間隙,社會面的共同語境轉化不足之下,作品無從引導觀眾自然進入這趟重建旅程,與主角一同經歷。於是故事懸在空中,心中的疏離感悄悄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