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Doci ato Rarakan》
演出團隊:TAMORAK母語共學園
時間:2025年09月05日 19:00
地點:花蓮縣吉安鄉阿美族文化館
演出:《光來自山的背面-奇萊平原三部曲》
演出團隊:Padawdaway 持光者光影劇團
時間:2025年12月20日 14:30
地點:花蓮文創園區 18 棟包裝工廠
文/盧宏文(2022~2025「葫蘆樂園:劇場發聲報」駐地評論人)
去年九月看著TAMORAK母語共學園,這所全「美」語的學校,以一小時不間斷的阿美族語,演出歌舞劇《Doci ato Rarakan》,演員是共學園幼兒園到國中部的學生們,演出內容則是Makotaay港口部落的創世神話。
台上高亢的童音,你一句我一句講著我聽不懂的族語,想到共學園的創辦人Nakaw林淑照,從和我一樣的非原民身分,因著記錄Makotaay老頭目的機緣,開始學習阿美族語,再到最後辦學。總覺得該為這場演出留下些什麼,卻又苦於找不著切入點,只能一再拖延。
直至2025年年底,遇到由Padawdaway 持光者光影劇團帶來的《光來自山的背面-奇萊平原三部曲》(後簡稱《三部曲》)。這齣演出的演員、操偶演員及光影畫面皆由化仁國中的學生們所擔任,大部分成員由水漣國小的老師高韻軒,於就讀水漣國小時期培力至今,高韻軒同時也是《三部曲》的編劇及共同導演。
上述兩齣演出,皆誕生自教育現場,並由師生們一同完成台前幕後的所有工作。演出內容也皆觸及神話、傳說與歷史事件之戲劇改編,這使我感到好奇,究竟從口傳、口述及史料通往演出之路有多遠?且根據TAMORAK母語共學園的教學目標,三年級的學習目標,為習得Makotaay的創世神話,而在《三部曲》的演後座談及相關訪談中,則常提及這是三段鮮少出現在歷史課本中的故事。因此在劇場的轉譯與改編之上,可疊加的提問是,這些故事,最終是要成為記憶,還是歷史的一部分?
在此,容我先簡述演出內容,以及演出上所做的創作選擇,以回應由演出所衍生的提問。《Doci ato Rarakan》講述哥哥Rarakan和妹妹Doci[1],在遭遇大洪水後,靠著乘坐木臼,漂流至聖山Cilangsan,而後嘗試繁衍後代。當洪水退去,兩人開始尋找淡水,並種植作物,但天空太低太熱,作物無法生長,最後靠著小小的cilipitay鶺鴒鳥才將天空抬起。

《Doci ato Rarakan》酷卡正面 攝影-盧宏文
《三部曲》則透過一位日本人類學家森的筆記,其造訪臺灣的孫女森雅子,以及一組Cikasuan部落的舊部落循跡隊,串聯起〈艷火春泥〉、〈巨人阿里嘎蓋:起源〉及〈偶遇七腳川〉這三齣曾參與過學生戲劇比賽的作品。〈艷火春泥〉講述Sakizaya與清朝的戰爭,全族遭清軍屠殺,頭目及妻子被凌虐,Sakizaya族人隱姓埋名至今的遭遇。〈巨人阿里嘎蓋:起源〉以南勢阿美與Sakizaya的巨人Alikakay傳說為本,揉合十七世紀,荷蘭人於奇萊平原尋找黃金的歷史,為巨人寫出前傳,因Alikakay的妻子被荷蘭人所殺,其使用了荷蘭人帶來的魔盒,才化身為瘋狂的巨人。〈偶遇七腳川〉則帶出日本時代發生的七腳川事件,並描寫森與Cikasuan族人Vuting的友情,以及即使Cikasuan遭日本人摧毀後消失,Vuting的女兒,與森的孫女,終在回訪舊部落時相會。

《光來自山的背面-奇萊平原三部曲》電子節目冊擷取畫面 攝影-盧宏文
《Doci ato Rarakan》的劇情內容與原先傳說情節類似,編導主要致力於,如何將故事搬上舞台,也須兼顧演員的能力,因此採用許多意象模擬的小型道具,來引導演員與觀眾進入狀況,並大篇幅地使用新創的歌舞來呈現。在低年齡層的演員口中,唱出古老的故事,且往往採取反覆吟唱的模式,使其希望故事向下傳承的意味更加濃厚。
《三部曲》則因使用光影劇作為媒介,許多劇情畫面可以如電影般,快速切換,也能利用投影或各種操偶技巧,做出不同層次的時空變化。光影劇的特性,使得三場戲觸及的戰爭場景,得以出現在觀眾面前,也能透過幕後水波光影及顏料的暈染,帶動觀眾的情感。在我觀看的場次,技術串聯間,即使是在劇情進展較快時,也幾乎毫無破綻,可以看出兩位導演與演員們之間必然經歷了長時間的磨練,演員間的良好默契亦可見一斑。
相較於《Doci ato Rarakan》,《三部曲》於劇情上的改編幅度更大一些,在整體架構上,由於《三部曲》本來是三場約20分鐘的獨立演出,因此編劇將原先只出現在〈偶遇七腳川〉的人類學家森和他的筆記本,改成讓筆記本與森的孫女,在最一開始便出現,觀眾彷彿是在閱讀筆記裡所記錄的故事。除了筆記本與森雅子做為串連的線索,另一條線索則是〈偶遇七腳川〉裡的部落尋跡隊,及其遇到編三股辮的神祕女子,這兩條線索將奇萊平原的三場歷史事件串聯起來。
在〈巨人阿里嘎蓋:起源〉中,本來在口述及文獻中,只有對於阿里嘎蓋Alikakay的外型及事蹟描述,但因其曾被描寫為具有貓眼、綠眼和多毛的特徵,在編劇的筆下,這彷彿是當時的原住民族人與荷蘭人的遭遇史,在傳說故事中殘留的遺跡。在劇情內容裡,Alikakay成了因荷蘭人帶來的魔盒,而巨大化且失去理智的一名族人。
在《Doci ato Rarakan》和《三部曲》的編導改編選擇中,由於需要將口傳故事及史料轉成劇場演出,或許也考量到導演、演員及技術組等人員在實踐上的可操作性,往往傾向於只演出故事梗概。這樣的選擇,令演員及觀眾在表演及觀演時,皆扎實踩在一條明確的敘事路線上,卻也使得劇情處理上,不得不簡化或淨化,換句話說,兩場演出皆不太有餘裕在劇情、角色及感受上,處理太多非服務敘事路線的事情,不允許枝葉蔓出,或插科打諢。
循此,便回到開頭提及的疑問,這兩齣帶著傳承使命意味的演出,究竟希望自己進入記憶還是歷史裡呢?而這個抵達的目的,其實也早已悄悄影響著演出的種種創作選擇。
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曾轉引過一則史料如何被記述,埃及的一位國王國破後,看到自己的女兒為奴,國王沒有哭,看到自己的兒子將被處刑,國王仍沉默,直到在奴隸中,看到曾伺候自己的老僕,國王才情緒潰堤,以雙拳痛擊自己的頭。
為什麼這則故事歷久而仍能觸動人心,班雅明說,因為作者放棄了解釋和分析,因而它愈能留在記憶中。我自己對此的解讀在於,當我們想建構一段歷史時,往往需要注重前後因果關係,需要動用手上的各種虛實工具令歷史顯露,這種試圖清晰的特質,使得歷史沒這麼多聽眾介入的空間。真正能引起人們自然而然記住,想告訴其他人,甚至令故事相互吸引的驅力,則需要透過說不清道不明的傳說。這也是為何,人們總是愛聽補風捉影的消息,甚過對歷史本文的興趣。
《Doci ato Rarakan》由於原型是神話傳說,雖然劇情處理上不得不簡化或淨化,但故事仍然是沒頭沒尾的,比如突然就來了場大洪水淹沒世界,兄妹找不到淡水時,竟遇到從月亮來的老人在取水,或是不同種類的鳥突然就商量起要抬起天空等。這令觀者不由得思考,背後的寓意,而且令人想追問,所以為什麼有大洪水,兄妹倆後來又發生什麼事情。
但在《三部曲》中,由於講述的是歷史事件,往往只能選擇最緊要的情節來鋪陳,人物塑造亦需亦步亦趨,很難進入到生活、情感層面的細節。這並不是說演員們沒有演繹出情感,而是很難透過這些人物與情節,映照出那個讓他們在劇中及真實事件中,做出選擇的生活處境,而處境得透過種種雜質來推疊。例如人類學家森,其實是個非常有意思的設定,森被描寫成一位善良有同理心的日本人,但偏偏人類學家不會無端出現在此地,他們是一群帶著戰爭之眼的觀察者,也就是說,森跟族人們混得越熟,帝國便越能掌握治理的方法。這樣的複雜性,由於演出更著重於帶出一場歷史戰役,在人物的部分,便只能以好日本人與壞日本人來快速推動。
巨人阿里嘎蓋的起源亦然,神話與傳說必然帶著歷史的記憶與寓意,但既然這些內容已進入象徵層面更廣的層次,創作是否仍要如同推敲歷史般,為其建構出一個前因後果?過程中所溢散的靈感與想像,和創作所帶來的歷史意義,究竟孰重孰輕?
所以,最終的問題仍是,眼前的創作選擇,是要成為歷史,亦或是傳說?《Doci ato Rarakan》由傳說出發,低度的改編,使其仍維持著傳說的結構,但舞台劇的演出形式,難以如同原先故事被講述時一般,在不同人口中說出,會帶有說故事者自身的生命痕跡。有意思的是,那麼文本改編,是否可以成為講述者所留下的手痕呢?於《三部曲》裡,為了揉合史料與傳說,創作者試圖以故事將其包裹,人類學家森、部落循跡隊、巨人阿里嘎蓋等故事,如緯線般,穿梭於三段歷史戰役的經線上。於經緯線的交織中,可以看到創作者撐出的想像空間,並且大膽地架構於史實上,另一方面,也能看到歷史材料做為已發生的事實,以及這些創作被發想出來的原因,而時刻牽制著故事有機生長。
就教育意義上,《Doci ato Rarakan》和《三部曲》的出現,可見教育者投注的心力,也能看到參與者在其中的學習成績,如《Doci ato Rarakan》的全阿美族語演出,年齡尚小的兒童及少年,在臺上努力完成走位及動作,相信是比只看過一次戲的觀眾,更將語言及文化刻入身心中。《三部曲》的演員操偶技巧日漸純熟,光影劇的幕後操作之熟練,完全是專業劇場的等級,更不用說部分演員們自國小到國中所累積出的默契。這些文化深耕所帶來的身心轉化以及劇場表演所帶來的自我培力,必然會成為參與者們重要的生命養分。因此上述的提問,多只是就一名觀眾的立場來闡述,或也只是好奇於,在目前的創作基礎上,接下來還會往何處去?
[1] 哥哥與妹妹的名字,於不同部落有不同說法,此處採用演出中講述的版本。
